乌云重重地压在上空,不久后细雨簌簌而落、越下越紧,原本早已坑洼破败的羊肠小路,因为大规模的拆迁施工变得更加泥泞不堪。临近中午,漫山遍野错落密布的藏式绛红色小木屋中不时升腾起几缕炊烟。而在沟谷间一处深约数米的地基坑边,多名身穿绛红色僧袍的扎巴(藏传佛教出家男性称谓)痴痴地凝望着眼前的吊塔以及来来往往头戴安全帽的建筑工人们……
这里便是位于四川省西部藏区甘孜州色达县东南20公里处的色达喇荣寺五明佛学院,号称世界上最大的佛教学院之一。1980年由伏藏大师法王如意宝晋美彭措率32弟子筚路蓝缕开创下今天的规模。然而,经历风风雨雨后,2016年早些时候,3名觉姆(藏传佛教出家女性称谓)的自杀令这一殊胜的“人间佛国”陷入一场是非。在之后长达近一年的时间里,它一直被拆迁之争的传闻困扰着。今年4、5月间官方更要求严格限制每日游客数量至千人一下,以尽速施工,舆论场就此再度喧腾。
觉姆自缢 风波骤起

喇荣寺正在施工兴建办公地点的工地
路边的蔬果摊贩随意搭起的篷布边缘在不停地滴雨,几个约莫20岁左右、面色清秀的觉姆一边将宽大略显碍事的绛红色袈裟撩在身侧,一边俯身捡起几个马铃薯或者更通常是一棵大白菜,一声不吭地递给摊主称重。之后,她们缓步跋涉在迤逦盘旋的山路上,消失在那些弥望的小木屋中,你会不时听到某一间木屋中传来炒菜下锅的呲呲声……有时候,她们三五人一伙像普通的少女那样打闹着,一同涌进隐藏在建筑群的小餐馆中。似乎每个人脸上都透露着平静安详,丝毫看不到任何惊惧和不安的神色。如果不是临近工地的喧闹,日常平静的生活不会让人意识到前不久这里发生的一串命案。
2016年6月份,境外媒体率先传出消息称,一名觉姆自杀身亡。8月份又有消息指出,两名觉姆上吊抗议中国政府,其中一人死亡。这些消息都指向不满中国政府针对喇荣寺的一项拆迁计划。对于喇荣寺的改造是其所在的洛若乡撤乡设镇计划的一部分。消息称,中国政府将在2017年9月30日之前对佛学院63%的自建僧舍完成拆除,这意味着超过半数的修行者将不得不离开他们修行的地方。传言中,这些僧众将被遣返回原籍,并保证不会重返喇荣寺定居修行。彼时,“强拆”、“驱赶僧人”,“五明佛学院要拆除了”,“最后的五明佛学”,“僧尼和居士要被清除了”,“当局正在破坏和清扫佛教圣地”等传言,在两三个月前达到鼎沸。
本刊记者在喇荣寺采访期间,从参与施工的工人口中证实了这一拆迁计划。为了完成拆迁任务,官方并没有从当地选拔施工单位,譬如承建色达县洛若撤乡建镇工程的四川华西集团为四川省属国有建筑企业,而具体负责喇荣寺居士林梯步道的是四川铁瑞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注册地则为四川内江,属私人企业。
“当地人不会干这个活儿(指拆除红房子),因为有宗教信仰在里边,所以负责拆迁工程的都是从更远的重庆等地方招募过来的。”工间休息时,两名来自重庆的建筑工人陈师傅和他的同伴慵懒地斜坐在废墟的工地上,与记者攀谈起来。他们公司将负责拆除5,000间左右的违建僧舍,整个工期可能要到2017年甚至2018年才能结束。至于之前居住在此的修行者,他们声称政府会负责安置,除了本地的修行者之外,来自全国其他地方的修行者都被疏散或者转移,“从哪里来还回哪去,各回各家”。
望见眼前一片房屋每间的木板外墙上都写有编号,记者询问它们是否都要拆除,陈师傅否认说,现在是要先清理出一条消防通道,那些没有妨碍的(房屋)暂时不会拆。“今年?明年都肯定完不成,怎么也得到后年了。放心吧,肯定还会有很多红房子能看到。”对于红房子是否会彻底消失的疑问,陈师傅的语气十分肯定。
直到9月末,觉姆自杀的消息已渐渐沉寂,本刊记者置身喇荣寺时,仍感觉到一种紧张的情绪可能在某些修行者中蔓延。在金碧辉煌的讲经堂东侧,是一处正在用钢筋和水泥奠基的深坑。工人们正在吊塔下忙碌着,而三五成群的年轻喇嘛则蹲坐在深坑的边缘张望。当记者试图与其中一名喇嘛攀谈时,不仅这名喇嘛刻意躲开,现场工作人员甚至要求记者迅速离开施工现场,不要在此拍照逗留。
这一“人间佛国”在一众修行者的注视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施工,这其中究竟有多少人知晓觉姆自杀的因由,又怀有多少不满情绪,谁也无法预料。
不独于此,海外的流亡藏人以及国际社会也在时时刻刻关注此事,令中国政府不得不对国际舆论作出回应。就在2016年8月两名觉姆自杀的消息传出后,美国国务院发言人伊莉萨白•特鲁多(Elizabeth Trudeau)在8日的例行记者会上响应中国政府未经授权强拆佛学院建筑的报导时说,我们对发生在色达的事件表示关切。我们敦促中国当局停止导致局势继续紧张的行动,并寻求与佛学院的管理者进行坦率的协商,通过一种不侵犯藏人宗教信仰自由的方式解决他们的安全问题。
麻烦,似乎才刚刚开始。
“祛魅”五明佛学院
在世人眼中,地处四川省会成都以西600多公里,坐落在色达县洛若乡喇荣沟内、平均海拔3,900米的喇荣寺是一方佛国净土,是寻找心灵寄托、接近佛陀的圣地。坛城、经堂等寺院建筑的规模虽并不出众但富丽堂皇,藏式绛红色的木房子更是漫山遍野、蔚为壮观,号称世界最大藏传学院之一。面对善男信女静思苦修的场景,几乎所有人都会沉浸在一种虔诚的宗教范围中,欲罢不能。据说,“喇荣”二字含有一到此地便想出家之意。
尤其是在普通藏民和藏传佛教信徒看来,喇荣寺是“大密乘虹光身静处,成就四业之圣地”,是十三世达赖喇嘛之师——伏藏大师列饶朗巴尊者的化身法王如意宝晋美彭措所创,1987年更得到十世班禅大师亲自批准并亲笔题写“喇荣五明佛学院”之藏文匾牌,号称开创藏传佛教再弘时代的所在。汉藏两传、显密兼备,因而被崇奉至无上福地。

世界最大佛学院可能并不像很多人想象那样神秘,它也同样现实(图源:VCG)
这里每年都会吸引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众、背包客和自驾游者。然而,他们所经历的并非完全是涤荡人心灵的宗教氛围和壮观的美景。在外人视为如梦如幻的天堂之下,实则一番最可悲悯的苦行生活。
通晓汉语、经常向汉地僧众传播佛法的索达吉堪布,曾依止法王如意宝。在他的官网智悲佛网上有一篇文章记述了喇荣寺的由来。1980年法王如意宝正式建立五明佛学院。从十余人初设讲经班,便是苦行僧人在圣地上因陋就简建立起来的。若干年后,当它层层迭迭蔓延至一个个山坡时,狭窄的空间、纵横交错的线路、迷宫般随意延伸的通道,都成为它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真相”。也正是由此,人们戏谑,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私搭乱建违章建筑群。
2014年1月9日,火舌吞没了至少150间木屋,造成的直接损失超过200万元人民币。但是,此事在当时并未引起外界太多的注意,所有人只是很惋惜地一声叹息。事实上,根据当地媒体的报导,在近几年内,这片错综复杂的迷宫里已经发生了不下七八起火灾,喇荣寺为无序的扩张付出了代价。
记者注意到,从山下到山顶,到处张贴着各式各样的防火警示标语和宣传画,诸如“学院是我家,防火靠大家”等大字标语,教人们使用灭火器等防火设施,此外还包括严格的不准抽烟禁令。即使如此,用编织袋盛装的煤块依然被随意地堆在经堂的边角,私自搭设的电线盘根错节,危险地纠结在一起。也正是那一年的9月份,一则新闻说,四川省当年划拨了1,000万元的财政预算,用于改善佛学院的消防条件。
2016年7月,在回击外界对喇荣寺的拆迁质疑时,色达县官方曾出面解释,指出五明佛学院目前存在的安全问题,僧舍多是私人自建小屋,房梁、板、柱、屋架、地面、隔墙等主要构件都是木料,耐火极限非常低,加之寺庙内有大量的唐卡、经幡、幔帐、哈达等易燃织物,一旦失火,火势极易蔓延,难以控制。加之僧尼们的生活用火和宗教用火很多,电气线路均自行铺设且年代久远,线路已陈旧老化,极易引发火灾事故。并且,由于缺乏统一规划和整体布局,这些建筑的修建带有很大的随意性,多数连成片,防火间距严重不足,一旦着火,势必造成火烧连营的局面。
不得不说,色达官方的确道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实际上,不独火患,更多的艰苦来自日常的苦修。当记者来到喇荣寺时,由于连绵的阴雨,9月末的喇荣寺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面容清秀的次仁(化名)蹲在自己屋前逼仄到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赤手盥洗衣服。污水沿夹道一侧的阴沟一直流泻到谷底,其中混杂着淘米水、洗漱用水,甚至排泄物,污浊的阴沟不时泛出阵阵恶臭,巨大的苍蝇嗡嗡地盘旋在四周,即使在这苦寒时节也绝不“放弃“。
为此,早在上述所提到的2014年初失火后,喇荣寺管理层便已在尝试改善基础设施条件。至今,索达吉堪布在官网上还贴有这样的一份告示,显示为2014年5月20日的《为喇荣求学者解决生活场所的一封信》便说,“这里有一群持戒清净、修学精进的求学者,据统计,常住人员近万人以上。他们在此求学,高寒缺氧,条件异常艰苦,而且生活全部要自理。为解决很多人、尤其是汉地求学者食宿和学修之急需,也为来往信众提供诸多方便,经政府部门批准,学院相关负责人商量之后,决定修建一所综合性建筑……”
这就是喇荣寺的真相,远比照片中盛况空前的绛红色海洋更为真实的真相,去除各种圣地光环包围的真相,几乎所有修行者安之若素坦然接受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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