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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中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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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色性也,好逸恶劳,人之常情。学而优则仕一直是中国读书人特别是底层寒士的人生梦想,也是古代小说、戏曲热衷表现的题材。宋真宗《劝学诗》云:“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自隋唐建立科举取仕,至清代光绪三十一年即1905年9月2日,袁世凯、张之洞奏请立停科举,清廷诏准次年停止科举考试后,新式学堂渐渐建立普及。不过,升官发财依然是许多学子的人生目标,即便是在戊戌变法中诞生的京师大学堂,以及从仕学馆、师范馆衍生的北大、师大也是如此。蔡元培1917年1月入掌北京大学,其就职演说即明确强调:大学学生当以研究学术为天职,不当以大学为升官发财之阶梯。

家父只是高小毕业,但聪明好学,有过高考、大学梦。当年曾经自带干粮,去县城读过半个月初中。无奈祖父有病早逝,家庭负担重,被迫退学,早早工作。街邻、玩伴们则多有考学高就的,如街北汪姓大姑夫妇在北京协和医学院工作,小他一两岁的表弟、宋某分别读了徐州师院、北京大学。工作出差时,顺路去过哈军工、北大、南大等许多高校。到了我读小学时,家里还留存着旧中国的物理、数学,新中国的生物、历史等大学教科书,以及文革时期出版的《红旗》、《朝霞》、《北京大学学报》、《学习与批判》等刊物,他的意识深处或许一直还梦想着大学。

改革开放特别是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以来,大学升级,学生扩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进入了曾经高不可攀的大学,大学也一直是社会关注的焦点,诸如校长任免、教授下海、学术打假、学校排行榜,学生退学、征婚、出国、失业,以及“笑长”、“叫兽”、精致的利己主义等等。还有许多人因家境、考试等原因,过早地失学就业。通过小说、影视、回忆录或者传闻等方式,还是观察大学、了解大学的一种途径。然而,小说等艺术形式不是纪实或录像,只是创作或幻想。阅读小说或观看影视,想对国内大学有一个真切完整的了解,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在反映大学生活的中文长篇小说中,《人啊人》不是我看过的第一部,却是触动心灵的第一部。此前,翻过关于大学的一些小说,但印象之深似乎还赶不上文革后期拍摄的电影《决裂》,比如讲授“马尾巴的功能”的老教授,凭一手老茧而上大学的年轻人,热诚执行毛泽东教育革命思想的龙校长,南方的那所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据说影射了江西农业大学。

初读戴厚英1980年出版的《人啊人》时,它和张洁1981年出版的《沉重的翅膀》等小说还属于政治上的敏感作品。这部1980年等待《诗人之死》出版过程中两月急就的小说,记述了几位大学生、大学教师在文革前后的生活经历,反映了人为的“阶级斗争”对人的心灵的深创巨通和精神畸变。戴厚英在后记中有段话:终于,我认识到,我一直在以喜剧的形式扮演一个悲剧的角色:一个已经被剥夺了思想自由却自以为是最自由的人;一个把精神的枷锁当作美丽的项圈去炫耀的人;一个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认识自己、找到自己的人。

严格来说,《人啊人》只不过以大学为背景,诉说作者对人、人生的理解和对人道主义的呼唤,并不以情节和细节见称。1960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的戴厚英当年锋芒逼人,文革前曾大批人道主义,文革中与诗人闻捷相恋,但横遭阻挠,闻捷愤而自杀。文革结束后,一直忏悔和反思中的戴厚英写了长篇小说《诗人之死》、《人啊人》。1996年,戴厚英竟然被她多次帮助过的学生杀害!“以理想之光明亮生活,以勇敢求索辉煌人生;自尊、潇洒、求实、理性,主体意识,人道主义!”现在翻看当时的读后题记,感慨良多。

随后进入视野的是钱钟书的《围城》。《围城》初版于1947年,被誉为新《儒林外史》,但直到80年代才重被国人发现。《围城》是一部爱情婚姻小说,又不仅仅是一部爱情婚姻小说,它具有多层次的主题和象征。按照钱钟书的说法,在这本书里,想写现代中国某一部分社会、某一类人物。写这类人,没忘记他们是人类,只是人类,具有无毛两足动物的基本根性。

大学不仅是个教学、研究机构,还是个特殊的小社会。如果不久居其中,历经多年,其种种事情很难理解和解释清楚。看看《围城》作者的简历:1929年入清华大学外语系;上海光华大学英语教师;牛津大学留学;法国巴黎大学进修;清华大学、西南联大教授;湖南蓝田国立师范学院英文系主任;上海暨南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教授和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和副院长。大学者未必是大作家、大诗人,但大作家、大诗人一定是还知识广博、思想深刻的学者,亦如大师级的自然科学家往往也是哲人(所以通识或博雅、人文教育很重要,搬砖或编码可能不需要)。对照钱钟书的学识、经历和聪明,就不难理解《围城》的成功了。

钱钟书的大学经历应当说相当顺利。不过,对于聪明、狷急又兼有才子和名士风格的钱钟书,这一切可能皆很正常。与己观照,大学中倒有许许多多具有许许多多不足甚至可笑之处的人。既然困居上海,何不信笔写来,聊作传奇?可能正是这种闲适嘲弄的环境和心态,《围城》尽管是部流水账式的小说,但也让作者充分摆弄了丰富的知识和语言收藏,其犀利、尖露、幽默、奇妙,所在皆是。曾在大学任教的李广田《引力》、陈铨《狂飙》等小说,也揭示了当时的人情世态。

《围城》虽然没有直接反映抗战中的西南联大,但钱钟书毕竟在那儿呆过,而且并不惬意,所以常有人联想:钱钟书是否借小说之酒浇胸中块垒?暂不管小说与真相之间距离的远与近,三闾大学是否影射三校合并的西南联大,但后来确有穆旦、郑敏、吴讷孙、汪曾祺、冯钟璞、刘宜庆等多位诗人、小说家与西南联大结下了不解之缘。

汪曾祺的《泡茶馆》、《跑警报》、《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西南联大中文系》、《翠湖心影》等系列散文,生动入微地描写了他在西南联大散漫、写意而又穷困的生活。不过,把汪曾祺的陈年旧事抖了个底朝天的,还得属儿女的回忆录《老头儿汪曾祺》。汪曾祺上皮名举的《西洋通史》课,皮名举要求学生记笔记、画地图,汪曾祺有一次画了一张马其顿王国的地图,皮先生批注:“阁下所绘地图美术价值甚高,科学价值全无。”第一学期,汪曾祺的《西洋通史》只得了37分,幸亏第二学期考试他大抄特抄,勉强及格。不过,在沈从文的课上,汪曾祺的课堂习作曾经得过120分的高分。

鹿桥(吴讷孙)的《未央歌》,最初在《万象》杂志上看到介绍,誉为今典。等到黄山书社出书时,书衣上又有王德威、何兆武、钱理群、陈平原、黄舒骏、李安等文艺界一众大腕的推荐。于是,在书店见了这部厚厚的著作,未加思索就掏钱买下,尽管至今未能读完。《未央歌》1959年在香港人生出版社出版,1967年在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但初稿完成于1945年,作者那时大学毕业不到两年,仍沉醉于校园理想,难怪小说塑造了一种远离现实、诗情画意的校园生活。战后,台湾睽离大陆,学生课业繁重,社会白色恐怖,一届又一届大学生居然还深深地沉迷到青春梦境中的西南联大,小说销量在台湾地区据说过了百万册。后来,走访了或美丽或端庄的台湾大学、成功大学、东海大学、济慈大学、东吴大学、辅仁大学、真理大学等,好像明白了几分。

宗璞(冯钟璞)毕业于西南联大师范学院附中,是冯友兰的女公子,她的《三生石》等小说,委婉凄美,读之再三。后来,多次见到她的反映抗战时期知识分子生活的系列长篇小说《野葫芦引》的预告。二十多年前,已读了其中的《南渡记》,印象不深;《东藏记》早已出版,尚未展读。计划中尚有《西征记》《北归记》,那可能是宗璞老病中的天鹅之唱了。

以上所谈小说,反映的多是旧时大学。这三十年多来,大学规模扩张,事件层出不穷,应当有新的《儒林外史》、《围城》、《未央歌》或《人啊人》。目前所见,康式昭《大学春秋》、童庆炳《淡紫色的霞光》、马瑞芳《蓝眼睛•黑眼睛》等正面描学大学生活的小说似乎影响不大,而李劼《丽娃河》、张者《桃李》、史生荣《所谓教授》、邱华栋《教授》等立意倾斜、内容偏颇的漫画式作品,倒反响不小。

1999年,内蒙古人民出版社推出的李劼《丽娃河》,刻画了建国50年来某大学中文系从学术泰斗到留校新人的几代知识分子的群像。小说据说以华东师范大学为背景,至少丽娃河在华东师范大学的校园流淌,因而受到了有关单位的抵制。李劼确是很有才情和性格的学人,风格恣肆,议论风生,这部小说似乎暴露有余,意蕴不深。

在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出版的张者《桃李》中,故事地点从上海搬到了北京,那个法学院很容易联想到大陆的第一高校。法学是显学,法学院的导师很忙,研究、教学与办公司、当律师两不误。学生也很般配,当学生、做学问与打短工、泡社会并重。五年后,张者推出续篇《桃花》,演绎的依然师生之间、学院内外的欲壑法雨。《丽娃河》是纵观,是历史,《桃李》是俯瞰,是当下。只是,大学早已不是象牙塔,塔里的生活很无奈,塔外的社会更有彩,所以《桃李》的场景多在校外,人物活在当下。

史生荣和邱华栋的小说直接以“教授”为名,内容也相差无几。史生荣的《所谓教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2004年出版,背景据说是甘肃某农业大学。这也是一部以暴露为特色的作品,那里的教授朝思暮想的不是教学或研究,而是女人、金钱、名望、地位。书中的点睛之语就是:“听说你们教授白天是教授,晚上是禽兽,不知对不对?”看来作者对底层社会和基层官场了解颇多,还写了《县领导》、《所谓商人》等类似的小说。邱华栋2008年出版的《教授》,描写的同样是社会的五光十色和教授的声色犬马。如果说有所不同,环境则转换到了帝都,教授研究着当下流行的经济学,左右逢源于官场和商家,最终也难免身败名裂。

阎连科2008年出版的《风雅颂》则开场于狗血,结局于溃烂:清燕大学研究《诗经》的副教授杨科,拎着历时5年完成的书稿《风雅之颂》回家,开门就撞见了迅速蹿红的美女教授妻子与院士副校长横陈床上,而楼下某学生提着礼物正摁响着思政教授家的门铃。杨副教授在无知地做了一次英雄之后,被学校领导举手表决,以精神病之由踢进了精神病院,而他给精神病人讲解《诗经》却收获了如雷掌声。杨副教授逃出精神病院,回到黄河边、大山中的老家,最终领着一群好学的坐台小姐和治学的专家逃向了所谓的“诗经古城”。然而,杨副教授是知识分子吗,逃亡是一种选择吗,世外古城存在吗?

如果说上面的几部小说像是一群对大学愤愤不满、甚至恼怒异常的老愤青的作品,以揭露大学师生的阴暗面为能事,《风雅颂》等作品更荒谬和绝望,大学几乎就是动物庄园和垃圾堆场,它们可以称为关于大学的“商业小说”或“谴责小说”。那么以孙睿2004年《草样年华》、李师江2010年《中文系》等为代表的一大批青春小说,则从学生的角度,记录或怀念着各自的大学生活,特别是90后的大学生活。这些青春小说在人物、观念等方面似乎有些肤浅雷同,但他们的小说在更真实,更接近大学生活的某些层面。

呵呵,现在的大学当然不是象牙塔或桃花源,离思想自由、精神独立、学术自治的标格亦有差距,现实中的污七八糟同样存在于堂皇学府,奔走其间的大多是知道分子,有文化的流氓照样上下其手,左右逢源,理直气壮,志满意得。但大学并不就是黑社会或活地狱,相对于商场或官场,校园的局部生态还是比较健康平衡的。全面、真实、准确的大学生活,绝不是在某所大学厮混了三五年,或者在某所三流大学教过三两年或三两次课,甚至几次道听途说,就能了解和理解的。

如果曾在燕园见到过彳亍而行的瘦弱老头,那可能是散步中的宗白华或邓广铭教授;如果在林园外见到匆匆而去的中年人,那可能是坚持给本科生上课的金融或法学大牛;如果在励耘、丽泽楼外见到一骑着破旧的26自行车或三轮车的瘦高老头,那可能是年已80的老校长、老院士;如果在田野或工厂见到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那可能是实习中的大学学子……

如果没有钱钟书的经历和见识,如果缺乏戴厚英的悲悯和柔情,如果并不把握知识和了解当下,如果没有对个人、人生的尊重和真诚,写出的大学小说也就难免流于油滑、猥琐、浅薄和粗陋。好的大学制度是既尊重、激励和保护人的自主性和创造性,又约束、处罚人性的暗黑卑劣,使大学成为个性发展、知识创新、社会进步的乐园和摇篮。不过,国无法纪,士无廉耻,学无常识,行无底线,社会距离丛林时代大约并不遥远了。经济、政治、知识体制如果不全面变革,大学如果无自由精神,教师如果整体沦陷,大学也难免不成为荒原、笑场。

小说不是现实,很多时候只是想象、抓拍或漫画,但优秀的小说深于现实,高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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