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预测无误,这周末法国将免于坠入深渊的命运——这则消息占据着美国政评论,因为马克龙,一位富有魅力,政治中立的前社会党人、投资银行家、经济部长,在上月的第一轮总统选举中以最高票胜出。这个结果表明,我们守住了欧洲一体化和自由主义价值观的大堤,法国记者西尔维·考夫曼在纽约时报上写道。美国记者约翰·卡西迪也在纽约客上宣布,欧洲的中心守住了。本周日,马克龙将击溃极右翼仇外者玛丽娜·勒庞,成为法国新一任总统。除非出现一个比去年11月唐纳德·川普获胜时更富有戏剧性的翻盘,中立派将获得胜利。
但是,“中立派”在法国政治中意味着什么?法国历史给出的答案,与自由主义捍卫者们的期待南辕北辙。此外,这次选举或许并不预示着法国将迎来一个极端主义者在政治中边缘化的稳定局面。事实可能恰恰相反。
在美国的语境下,中立主义通常意味着政治妥协,即在不同的利益和意识形态中寻求平衡,在不同党派和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决断取舍。但是在法国现代史上,中立主义总是同时反对这些意识形态和政治交易。成功的法国中立派领袖,比如马克龙,往往并不寻求一条中间的道路,而是要超越它,把国家团结在某种更高尚的理想下,并将这种理想转化为更强大的行政机构。近代以来,一些中立主义者相当成功,可他们一旦失败,就会把国家推向更激烈的意识形态斗争,甚至是暴力冲突。
从法国近代政治的开端,1789大革命开始,美国人眼中的政治,即政党间通过交易达成共识,一直为法国所不齿。不同派别的政治家都坚决地警示内讧可能带来的危险,担心不同阵营之间过分的党争会撕裂国家。于是,每个政治家都试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正直无私的公共利益捍卫者。后革命时期绝对君主制的遗产仍然十分强大,即国王个人应当成为整个民族的代表,美国国父们在联邦党人文集中,也对党争表达了相同的看法。但是19世纪初,美国已经发展出了一个相对稳定持久的政党制度。相反,法国大革命则走向了分裂、内战、和雅各宾专政的恐怖统治。1795年,新建立的温和派革命政府承诺要缝合国家的创伤,将法国人团结在一个更强大且不分党派的行政机构下(尽管为了最小化和王权的关联,行政权力被分散给五个督政官)。新政府把革命党人命名的革命广场(原路易十五广场),改名为协和广场,象征和谐与团结,其意图可见一斑。然而,这一届政府仍然陷入了激烈的党派斗争,并很快失去了民众的支持。五年后,一个野心勃勃的将军,拿破仑·波拿巴攫取了权力。他同样承诺要超越党争。他说:“既不穿旧贵族的红鞋跟,也不戴革命派的红帽子,我属于全民族”(Ni talons rouges, ni bonnet rouge, je suis national)。
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塞尔纳,将这种政府模式成为“极端中立”。这一模式在法国近代史上挥之不去。尽管拿破仑在灾难般的军事失败后陨落,十九世纪的法国政府仍然试图通过强大的行政机构,建立一个团结的国家。历史证明,这种尝试是难以为继的。超越党派的政府,不同于团结在相同意识形态和盟友网络下的政党,无法根植在稳固的群众基础之上。同时,强大的行政力量难以弥合革命中释放出的民主意志——强大的行政机构,也可以写作暴君。
最后,“极中”没有带来政治稳定。从一个政权到另一个,两个国王和另一个皇帝(拿破仑的侄子)都倒台了。法国近代史上最长命的政权,第三共和国(1870-1940),恰恰缺乏了一个强力的行政领袖。尽管如此,政党仍然是一个声名狼藉的概念,美国和英国式的政党系统从未在法国真正发展起来。
1958年,短暂的第四共和国在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的冲突中垮台,另一位将军获得了权力,并承诺自己将成为新的团结核心。他就是夏尔·戴高乐。也许在法国近代史上,没有其他领袖能够像他这么成功地扮演了这个角色。凭借着在二战中领导自由法国的功绩,戴高乐塑造了一个超然而尊贵的英雄式领袖形象,再加上杰出和高调的言辞,他建立了一个延续至今的稳定政权:第五共和国。第五共和国的政权,按照戴高乐的设想,将团结在一个强大而无党派的总统周围。
在第五共和国,勉强可以称得上稳定的政党系统逐步形成。尽管戴高乐希望超越党派纷争,在民主制度下他仍然需要议会多数去支持政府。于是“新共和国联盟”(Union pour la nouvelle République)成立了。尽管屡次易名,这个今天名为共和党的党派,有效地承担了保守党的职责。此外,1971年,近代法国最重要的左翼领袖,弗朗索瓦·密特朗(1981年至1995年担任法国总统),将原来的左翼政党们聚拢在社会党的旗帜下。近几十年来,戴高乐党人和社会党人交替执政。
如今,在经济停滞、政治瘫痪和恐怖袭击的影响下,现任社会党总统弗朗索瓦·奥朗德一蹶不振,上述政党体系也似乎即将崩溃。缺乏魅力的社会党候选人贝诺瓦·阿蒙,受到奥朗德的拖累,在两周前的选举中仅仅获得了6%的选票,艰难跻身第五位。丑闻缠身的共和党候选人弗朗索瓦·菲永,得票率20%,落后于马克龙和勒庞,屈居第三位。这是第五共和国的历史上,首次出现没有戴高乐党人或者戴高乐同盟者进入总统选举第二轮的情况。
这就是马克龙深受爱戴并当选背后的故事。如同他的前辈们,马克龙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团结的象征,一个把不同法国社会不同阵营和谐地团结在身边的中立主义者,而非在其中寻求妥协。显然,他的竞选组织“前进”不是一个政党,而仅是一场为他助选的运动。由于他在第二轮选举中对阵极右翼分裂主义者勒庞,马克龙获得了广泛的政治背书(其中包括阿蒙和菲永,但不包括激进左派让-吕克·梅郎雄),所以他能够更加轻松地称呼自己为真正超越了党派的国民候选人。
但是,年仅39岁且从未担任过民选职务的马克龙,将如何统治法国?他的第一个任务是为六月的议会选举召集一揽子候选人。没有议会多数,他将寸步难行。在传统的中立主义行动,或者说法国的极中主义下,他呼吁形成“一个尽可能广泛的联盟”,特别是招募不曾参与政治的“新面孔”。他的热忱和魅力也许会帮助他赢得议会多数,尤其是在大败勒庞后。尽管如此,他也许无法对会麾下的议员保持较强的控制力,特别是当他希望引进饱受争议的措施时,例如松绑法国著名的劳动法(戴高乐党和社会党政府都曾因这类尝试而饱受攻击、难以为继)。如果马克龙没能赢下绝对多数,他将在混乱的、充满交易的“常规政治”中踽踽独行,陷入他整个竞选中竭力试图打破的情况。
马克龙野心勃勃。他想重振法国疲软的经济,引导法国走向更有活力的未来,同时保护工人免受自由化和全球化的负面影响。他想重新商定法国在欧盟中的位置。他还想缓和近两年来,被恐怖袭击所激化的移民和国民认同危机。他占据着强力的戴高乐式总统职位,如果再能组建一个稳定的议会多数,他将为打开一扇狭窄的窗户。可是,一旦这扇窗户关上时,他将和法国中立主义前辈们一样陷入窘境:竭力超越政治斗争,却仍然被拖入党争的泥潭。于是,极端主义将会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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