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教务处下文件通知各个学院给大四的还有课程没通过的学生清考。随后的例会上,关于毕业生清考的事,书记、院长都定了调子:尽可能让所有的学生都通过。至于怎么保证所有学生都通过,领导没有明示。
有老师找茬问,要是学生连清考都不来怎么办。院长说那种自己放弃自己的学生,谁也救不了他,由他去吧。书记说考试前老师务必和每个学生打电话,保证通知到位。
李勋哲、魏好古和杜少卿几个人相视一笑,做出无奈而又鄙夷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周里,经常有老师在学院的教师群里发关于清考培训的消息,内容基本上都是,请各毕业班班主任通知《XXX》课程需要清考的学生请在某某时间段到某某办公室进行“特殊辅导”。
李勋哲负责的两门课程《煤化工工艺学》和《化工设备机械设计基础》大概有30个学生需要清考。为了让学生都能通过,也对学生进行了“特殊培训”。特殊培训那天,把需要清考的学生都到办公室,李勋哲堂而皇之地啰啰嗦嗦了一通大道理后,把由试卷和答案整理成的“复习资料”发给了学生。拿到复习资料的学生们都眉开眼笑,如取到真经的唐三藏般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末了,李勋哲补充了句:“这个复习资料不要流传出去。”
清考那天,有四五个学生没有来清考。李勋哲心里有点忐忑。
发试卷之前,他又形式主义地讲了下希望同学们诚信考试、不要作弊的之类的话。开考了,他放眼望去学生全都在拿着复习资料抄,他只好假装没看到。恍惚间,感觉不是自己在教学生怎么做人,是学生在教自己怎么做人。
学生抄答案的速度都还是挺快的,才开考十多分钟就已经有几个学生交卷走人了。过了二十多分钟,已经交了一大半了。这个时候,有个学生进来说他要参加考试。问他考哪门。他说不知道。然后他出去给同学打电话。过了一会儿进来说他两门课都要考。拿着试卷让他做到座位上去。这学生连笔都没有带,向李勋哲借了一支笔。
感觉实在憋屈,李勋哲在学院教师群里吐槽这个学生的情况。有老师建议把交卷了的同学的试卷给他,让他抄抄通过得了。李勋哲感觉自己实在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其他学生都交卷走了。那个迟到的学生坐了十多分钟,交了白卷上来。临走时,他有点怯了,担心地问:“老师,还有二次清考机会吗?”
李勋哲恨不得抽他两耳刮子,大骂一声“滚你妈的!”不过他忍住了,只说,这个情况他去向学院请示一下。
清考结束,拿着试卷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想起自己刚当上大学老师那会儿,踌躇满志,想着要教化天下苍生,匡扶社会正义,实现自我人生价值之类的。两年过去了,当初的志向被大学里各种荒唐的“目睹之怪现状”给磨得差不多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从事的这个职业是否有价值。也许,大学老师也只是一个普通职业,一个谋生饭碗而已。
正思考着,突然有两个学生冲他打招呼:“嗨!李老师,刚下课吗?”
“不是,给大四毕业生清考呢。你们干嘛去?”
“去图书馆自习啊。”
“嗯,不错,多去图书馆挺好的。好好学习啊。”微笑着对他们说。
“好的,那李老师再见。”
李勋哲心里舒坦了点。毕竟那些很差的、需要清考来毕业的学生只是少数。不要太消极悲观了。
隔天,正在改清考试卷,对门的杜少卿过来串门,李勋哲给他说有几个学生清考没来。杜少卿支招道,把那几个学生叫到办公室来,让他们把试卷答案抄一抄,随便搞搞给他们及格算球了。
李勋哲拒绝了:“这我还真干不出来啊。太没底线了。”
“其实,很多人就是这么清考的。听汤奉说,他那门课正考的时候是闭卷考试,清考的时候改成开卷考试;韩学愈直接把学生叫到办公室去照着答案抄一抄就OK了。听说土木学院有门课叫《材料力学》,有100多名学生参加清考,结果全过了。”
“我天!太夸张了吧!”
“你这门课这么多人没有过,领导到时肯定还会找你麻烦的。”
“不管了,爱咋滴咋滴。”
经过清考的洗礼后,老师们都学乖了。魏好古在办公室发了一通牢骚,说他以后的考试,能开卷开始的就尽量开卷考试;能写论文考察的就尽量写论文;非得要闭卷考试的,在出试卷的时候试题尽可能地简单。“反正最后都要过的,尽量不挂学生了,免得学生不过还要补考、重修和清考什么的,是对自己的身心的摧残。”
李勋哲忿忿地插了一句:“妈的,本科生不能按时修完学分,就不能延期毕业?非要搞这么个奇葩的清考。教师的尊严何在?”
魏好古还在继续表达不满:“反正以后我的课绝对不挂学生了。大家都在给学生放水,我又何苦去做那个恶人?都放水好了,把学生都送毕业。”
一旁的杜少卿看着被愤怒冲昏了的魏好古,冷静地说:“可是,这样放水,以后上课时还有学生会听课吗?现在学生至少还怕挂科,上课还不敢太过分。”
李勋哲觉得杜少卿说得也挺有道理,附和道:“也是啊,要是不挂学生,听课的人肯定更没几个了。我现在上的一门课是写论文考察的,学生都有一半不来。点名也不怕。每次上课看到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坐着那么二十来个人,心里挺窝火地。可是如果挂了他们,到时候会给自己带来一堆麻烦。”
杜少卿接着说:“再说了,这样放水感觉对学生的不负责任,对社会也不负责啊。而且,这样无底线地放水,对那些努力学习的同学也很不公平。”
正在忙着搞文章的汤奉看李勋哲几个人群情激愤的样子,忍不住插了句话:“你们几个真是操心不完。要我说,管他那么多干嘛,多整点文章才是王道。”
也是,管他那么多干嘛。现在的大学不都是这样吗?各自干各自的去吧。吐槽也改变不了啥。
夏日的晚风中,走在绿树成荫的校园里,看到那些风花正茂、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们在兴奋地拍毕业照。心里有些淡淡的悲凉。各种各样的学生都顺利地毕业了。不论是刻苦学习的,还是天天翘课的,都拿到一样的毕业证和学位证。他们的前途与他们这些年在大学里是否努力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所以,或许也怨不得学生不想认真学习,因为读书就是为了前途,而大学学不学与前途又没有啥球关系。那又何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学习呢?
只是,学与不学,都拿到一样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对那些在学校里努力学习的学生真的太不公平了,努力得不到任何的回报。李勋哲想起自己在课堂上经常说什么正义、公平之类的词,可实际上大学就是一个缺乏正义、缺少公平的地方。可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有时候,感觉这大学就是个批发贩卖文凭的地方,而老师不过是一块遮羞布而已。
在五月底的一次例会上,教务科科长通报了学院清考的情况,本学院大概还有20人清考之后还是没有通过。教务科科长说,学校教务处建议再给学生清考的机会。书记院长都表态,希望老师们再给学生一次清考的机会。
去他娘的,不伺候了。
听说有的学院有的老师给了学生第二次清考,有的甚至第三次清考。挺佩服那些老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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