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子文/香港大学为龙应台成立写作室,龙应台首场开讲谈文学启蒙,自剖文学谱系,呈现那一片从台湾飘到欧美再飘来香港的文学叶子。
背山面海:山是美学家朱光潜一九二零年代就读港大时每天散步的地方;海,就是胡这一九三五年赴港演说时看到的同一片海,他激动地说:「香港应该是产生诗人和画家,用他们的眼睛来讚颂这里的海光山色。」这美景轻轻淡淡,但却蕴藏著深厚的历史感,也让龙应台定下心,继续在香港生活,而两年之后,她就可以做个香港人,参加投票了。
十月十八日,龙应台受聘为「孔梁巧玲杰出人文学者」,香港大学柏立基学院成立「龙应台写作室」,首任为期三年。首航讲座,题目是「当我在桌前坐下----龙应台谈文学启蒙」。谈文学启蒙,听众却有来自香港政商学界的贤达人物,以及年轻的「龙口粉丝」。整场演讲有五六百听众,走廊、讲台都坐满了人。
虽然是公开演讲,龙应台分享的却是最私密的文学感受,有惊涛骇浪、山重水复也有潺潺小溪,有家国大事、人生诘问也有爱情私语。熟悉龙应台的读者,却并不会惊讶于其中的张力。从来,她一直把自己的散文分成两类,刀剑与流水并存。
「我的血液里流淌著中国三千年的文化」,当龙应台这洋说时,她已在美国拿到英美文学博士、在欧洲生活过十三年,出版过很多批评时政、钩沉历史的书,也在剑桥、哈佛发表过演讲。可是,她回头看自己的写作轨迹,却发现自己文章的同侪并不只是生活在当下的人,与中国古人的密室对话从未中断,自己所深入思考的主题都在接续前人。
在龙应台十八岁之前的文学启蒙课里,中国古典文学是很大很重要的一块,从古诗十九首到山海经,从乐府诗到杜甫李白,年少的她,惊讶于汉字惊人的表述能力,可以气魄高昂又可以幽微若丝。例如,《箜篌引》仅用聊聊十六个字就讲出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她说,从小在家里,父亲就教她读古文背古诗。
她被这些精炼有力的汉字深深震撼。同时,在另一个层面上,在国民党教育里充满了传统儒家强烈的道德本位,当她读到庄子和韩非子之后,她才打开一扇窗护,逐步获得了一种去除道德的冷静。
但几乎于此同时,年轻的龙应台在欧美现当代文学,如西蒙·波伏娃、艾略特、爱默生的作品中发现独立的精神。因而当她留美学成回到台湾开始写作时,《野火集》就像一种「复仇」,是对国民党威权统治的一次总进攻。
龙应台出生于一九五二年的高雄县,那时的报纸几乎每天都有通报「枪毙匪谍」几人的新闻。台海两岸正紧张对立,一边想著「解放」,一边想著「反攻」。龙应台展示她读小学时的教科书,书本中充满剑拔弩张的反共教育,那时的男女生都要受军训。在这洋的氛围里,阅读受到严重的窄化,鲁迅、沈从文等大六作家的作品自然是禁书。幸好,作为完整在白话文中成长的一代,胡适的影响力是直接而深刻的。
对龙应台来说,胡适的身教更甚於其思想。一九三五年,胡适在香港演讲时直言批评港英当局文化保守,批判在港华人拒用白话文,演讲后到广东即被保守势力视若仇寇,要求将其逮捕。一九六一年,胡适给因言入狱的雷震题写南宋杨万里的诗句「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龙第一次读到时不能完全明白意思,但却已能从中感受到知识分子抵抗精神的一路传承。文学成为她「超越」现实捆绑的最有力的依据。
「文学是有谱系的,就如每一片叶子都有来处,包括龙应台写作室这一片」。龙应台二零零一年从台北市首任文化局长卸任,来到香港,在城市大学任教一年,接著到香港大学新闻与传媒研究中心任教三年。零五年龙应台在港大毕业生评议会发表演讲《期待人文港大》,文章发表后流传很广,不久后港大即成立「港大人文基金」。零八年,港大突破学术体制,为她开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空间,龙应台成为香港大学首位「孔梁巧玲杰出人文学者」。
接下「杰出人文学者」的第一棒,龙应台会在港大一年开一堂课,其他时间就是利用写作室写书。第一本写一九四九,预计明年六月写完。另一部编述香港大学的歷史故事,她会带十个学生编这本书。她说,香港大学有一百年历史,她希望能够以此作放大镜看后面的香港史,继而是中国的近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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