酗酒、吸毒、抢劫、杀人犯的孩子

西葫芦坐在阁楼的窗边画风筝，正面是个超人打扮的男人，背面是只小鸡。西葫芦拿着画完的风筝放到窗外，看着风筝自由升空。

看了一会儿，西葫芦转身下楼，悄悄走进妈妈的卧室。地上散落着几只空的啤酒罐，西葫芦弯下腰去，一只只捡起来，小小的怀里一会儿就装满了。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镜框，镜框里长头发、大眼睛的妈妈抱着小西葫芦开心地笑。

西葫芦走出卧室，对面客厅的门虚掩着，客厅里的电视放着男女对白。电视前的沙发上露出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和一支拿着啤酒罐的胳膊。沙发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女人的喃喃咒骂：“骗子！都是骗子！”女人一边骂，一边打嗝、喝酒。西葫芦无声叹口气，弯腰捡起客厅门口的又一只空啤酒罐，抱着满怀的空罐子慢慢爬上木扶梯，回到小阁楼。

在阁楼的小桌上，西葫芦把空罐子一只只垒起来。垒到高处够不着，西葫芦踩到凳子上去够。天暗了下来，突然一个闪电，雷声滚滚。西葫芦脚底一滑，小凳子翻了，桌上的空罐子哗啦啦翻倒在地。有几个滚到阁楼入口，又顺着楼梯骨碌碌滚了下去。

楼下的苍老的女声咆哮起来：“西葫芦，你在干什么？！”西葫芦吓得大气不敢出。

“你听到我叫你没有？叫你为什么不回答？说话！”“……我摔了一下。”“又干坏事了是不是？天天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天天没完没了给你收拾！”“我……我不是故意的……”“给我滚下来！”趴在阁楼入口的西葫芦吓得直往墙角缩。楼下传来迟缓的脚步声和不停的咒骂声：“叫你下来听到没有？再不滚下来，看我不上楼揍死你——”随后楼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眼见阁楼的入口冒起一簇乱发，惊慌的西葫芦瞬间抓住入口的翻板往下一压，入口被堵上了。但听得一连串沉闷的滚落楼梯的声音，夹杂着受惊的易拉罐的满地滚动声，随后一片死寂。窗外下起倾盆大雨，再飞不动的风筝从窗口飘回，轻轻落在簌簌发抖的西葫芦的怀里。

“嗒嗒，嗒嗒嗒，嗒嗒……”一个警察坐在电脑前打字，不时瞄一瞄坐在办公桌对面的西葫芦。打完了字，警察拿起桌上的几页纸看了看，随后问西葫芦：“你是伊卡吧？”“不是。我叫西葫芦。”“西葫芦？！”“嗯。我妈这么叫我的。”“……好吧。西葫芦，你几岁？”“九岁。”“跟我说说你妈妈吧？”西葫芦转头不看警察：“她很喜欢喝啤酒……她做的土豆泥很好吃……我们有时候很开心……”警察又问：“你的爸爸呢？”西葫芦把手里的风筝放到桌子上：“在这儿。”警察看看风筝上的超人：“是他？”西葫芦指给警察看风筝背面的小鸡：“妈妈说爸爸喜欢小鸡，所以我把小鸡也画上了。”警察叹口气，说：“西葫芦，我带你去个好玩地方，那里有一群和你一样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西葫芦生气地打断他：“我有妈妈！”警察耐心地说：“你的妈妈不在啦……把你的风筝拿好，我们走吧。”“吱——”警车开到一幢两层红砖老式楼房前刹住车。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走出来和警察打招呼。警察低声对她说：“这孩子喜欢别人叫他西葫芦，他妈妈以前这么叫他。”随后从车里拿出西葫芦的书包递给他，跪下一条腿平视着西葫芦：“我会来看你的。”警车开走后，女老师把西葫芦带到他的房间，把小床下的大抽屉抽出来给他看：“你的东西可以放在这里。”等老师走后，西葫芦从书包里拿出风筝，放进抽屉。接着又拿出一只空啤酒罐，放在风筝上面。

——以上是获今年奥斯卡提名的动画片《My Life as a Zucchini》（2016）的开头。

这个PG13的粘土定格成人动画片，讲了一群酗酒、吸毒、抢劫、杀人犯的孩子。

Zucchini的妈妈在爸爸离家后开始酗酒；她教训儿子的每句话我都说过。Ahmed的身无分文的爸爸抢劫鞋店，为了给儿子一双球鞋。Camille的妈妈出轨，爸爸枪杀她后饮弹自尽。每一对父母都像我们周围的人，和我们一样有着种种生活的不如意，或许比我们更绝望一些。他们的孩子是否也和我们的孩子相似？一个九岁的孩子，真的会对警察这样克制和依恋地描述酗酒和暴力的妈妈？这是出于一颗早熟的心，还是法国原著作者Gilles Paris或瑞士编导Claude Barras的美好代言？而那只放在风筝上的空啤酒罐更打得我猝不及防。

全片两个亮点，另一个在结尾：曾经捉弄、欺负Zucchini的孩子王Simon机智地帮助Camille摆脱律师、回到孤儿院，却听说Zucchini和Camille将要被人收养。Simon勃然大怒于相依为命的同伴的背叛，飞跑离开万圣节party。当Zucchini找到他道歉时，他沉默片刻，拍了拍Zucchini的肩膀：“到我们这样的年龄，还有多少被收养的机会？”随后笑着指指Zucchini的超人打扮：“Fly, Super Zucchini!”“坏孩子”流露的善意，“坏妈妈”换来的爱心，或许是我们继续不如意地生活下去的动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