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筹备已久的第一届世界交通运输大会终于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隆重召开。有多隆重？有副国级的国家领导人参加开幕式，好几位部长级的领导发言，众多国内外的学术，工业界大牛云集于此，让这个大会显得格外高，大，上。这个由超过三千五百人参加的世界交通运输大会简称WTC，这是为了对应美国的TRB (美国交通运输年会）。美国的TRB, 每年举行一次，吸引了来自全世界的大交通领域的精英参会。既然有了TRB,为什么还要搞WTC呢？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TRB是美国领导的，而WTC是中国领导的，今年是第一届，背景就是“一带一路”。
前面这些类似新闻联播似的介绍，我以前是很不以为然的。但这次当我亲身参与这样一个大会，受到的震撼超乎我的想象。首先，作为这个大会交通岩土这个学科的Co-Chair （共同主席），在大会召开的前一天参加的预备会议。预备会议的最高领导是交通部的一位副部长。这样的大领导，给我的印象，似乎只能在新闻联播里才能见到，发言都是照本宣科，官话连篇，枯燥无味。这次，我也做好了打瞌睡的准备。然而，大大出乎我的预料，这位副部长很是有些特别，与其说他是位官员，更准备地讲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教授。说话很谦和，很逻辑，没一句废话，并很有激情。给我印象最深的一点是，他说，‘我们中国为什么要搞WTC，中国的交通事业在世界到底是怎样一个水平？光看表面上轰轰烈烈的架势是不行的，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硬货？我们不能总是跟着美国的屁股走，我要敢于，要有信心追上并超过美国的水平，这需要我们每个人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努力奋斗，任重道远，时不我待！我们政府部门就是为大家服务的’。如果说这为副部长的谦和，平等的态度可以理解为是从上对下平易近人的话，那么在代表发言环节，各为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学者代表的发言，观点的中肯和犀利，以及各位高管的反应，我更愿意相信这才是真正的平等与进步，让人刮目相看，充满期待。
除了上面这些高大上的印象以外，我说说具体参会的感受。作为一个从国外回来组织参会的学者，我有一个很微妙的感受，也不清楚是否准确，但觉着很是有点意思。那就是随着我们国家国力的增强，科研资助力度的逐年增加，大批海归回国效力，国内的科研水平，老实讲（至少在我们这个学科）是突飞猛进。大家都信心爆棚。以前来个老外，大家都是围着这些人转，众星捧月。现在已经不以为然了。这些当然都是进步，这说明我们自信了。但我今天我想说的是，作为在海外工作的这些学者，也受到了类似老外不同程度的态度也好，待遇也好的转变，观察彼此双方的众生相，很是有点意思。举个例子，我们这个分会的一个会场，有一位美国回来的华人教授在上面讲，我觉着讲得很好，英文也非常流利。在回答问题环节，以及后来他对别的发言人提问的环节，表现出来的完全是美国学者的风采，非常活跃，但对事不对人。然而，恰恰是因为他的这个特点，英文又特别好，就招来了一个国内同行的不满。意思是说回国了，拽什么英文？牛什么牛？并就一个问题的细节说美国教授什么也不懂！美国教授还是很有涵养，虽然很尴尬，但临走前还是主动跟对方握了一下手，那位国内的同行也有点不好意思，握手时脸上的歉意，也是一种释怀。这里其实是一个学术文化的冲突问题。就学术问题，美国学者更喜欢对事不对人。而国内的学者更关心人的因素，大家互相有面子更重要。除此以外，这里还有一个中外发展，此消彼长的过程中心理重建的问题，这个过程的重建同样需要智慧。
好了，上面这些复杂的问题聊起来很累，下面聊些轻松的。这次大会见了不少国外的朋友。久逢知己，酒是少不了的。最厉害的一局，11个人喝了13瓶北京牛栏山二锅头。最后要不是为了照顾我这样的老同志，青年才俊们还要喝下去。有个笑话，问，您能喝多少？对方伸出一个手指，说，你猜？一两？no; 一杯？no;一斤?no; 那到底多少啊？一直（一指）喝下去！这就是国内的酒文化，五花八门。其实，喝酒并不是目的。大家酒后吐真言，国内的年轻学者，各方面的压力委实不小。首先，北京以及其他大城市的房价让人喘不过气来。很多人吐糟国外回来青年千人一下就给几百万，让人眼红，不公平。可在房价面前，这点钱能干啥？没房子的是这样，那些赶上好时候的有房一族又能如何？每个月的工资在高物价面前经常是囊中羞涩。除此以外，基金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拿。我一个朋友说他上教授都好几年了，今年要是再拿不到项目，给学生的补助都发不起了。当然，也并不是没有正能量。开会期间，我拜访过一位业内也知名的一位老教授。他的很多观点让我很受教育。话说很多年前，他从日本回国。当时那才叫白手起家。没基金怎么办？那就搞不需要基金的研究。而且几十年如一日，在一个领域耕耘不辍，成绩斐然。他的观点是，要想研究搞得好，不是书读的越多越好，也不是基金越多越好，而是要对科研有信仰，有了信仰，你才能坐得住，你才能十年磨一剑。
最后聊聊对北京的印象。首先，北京人，很可爱。我尤其喜欢跟那些出租车司机，超市卖菜的大妈聊天。北京人有一种天然的自信，大度，文明，能侃，都跟副总理似的。北京的大街上随处可见很多mobile 自行车，非常方便，老外硬说这是中国新四大发明之一。我们只能说老外们太out了。更让他们out的是现在你就是买个菜，买个冰棍都要刷微信，这实在是太先进了。每当我跟朋友吃饭拿着信用卡抢着买单的时候，都要遭受朋友无情的“鄙视”。我本将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这都什么世道啊。
临回国前一天，我的一个同学开车带着我在长安大街上来回走了两趟。他说他就喜欢长安街，二十年前大学毕业第一次来这里就喜欢上了这里。从一个举目无亲的穷学生到今天北京的副厅级干部，他说他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终于在北京扎下了根，实现了他儿时的梦想。他喜欢北京，是因为北京能接纳他这样的人。也就在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在大街上徜徉，因为白酒喝得难受，我无意中走进了一个地下美食城。可真是开眼界了，什么都有。转了一圈，我要了一盘我最喜欢吃的炒面。我没吃几口，突然想起来要是放点山西老陈醋会更美味。于是人群中挤着去找陈醋瓶，等我回到我坐的地方，傻眼了！有个人在吃我的炒面！只见一个貌似六十岁的老人，样子并不像要饭的，衣服还算整洁，还戴个眼镜，蓦地一抬头，我俩四目相对，时间一下停止了。老人很不好意思的说，我以为你吃完了呢。看剩下这么多，有点浪费，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讨生活不容易。老人的一句讨生活不容易，让我很是感触。是啊，大家谁不在讨生活呢？后来，我又买了一份炒面，坐在老人对面吃了。我一直期盼他是传说中的一位微服私访，调查民情，体验生活的。其实不是，就是讨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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