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 光

冬天,一个阴历月初的晚上,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四处静悄悄的,只有天上一点一点的星星在发出那微弱的光。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大街上不见一个人影,人们都围坐在自家炕头上的饭桌旁,隔断墙上的砖大灯窟内点着一盏豆粒大小火头的煤油灯,懒懒地散发出那似明非明似亮非亮的微弱灯光。灯光不明亮,阴影就很黑,以至饭桌上的东西全被一个坐在饭桌与灯之间的人的身影给罩住,一片黑糊糊什么也看不清。好在人们吃的饭菜并不复杂,看与不看一个样。饭桌靠边摆放着一筚窝窝头,里面还夹杂着几块煮熟的红薯,散放在桌上的几个碗里盛有能照出人影的稀饭汤,或是不见疙瘩的疙瘩汤,另外还有一盘切成条或片的咸菜一一自腌的白萝卜或辣菜疙瘩。这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农村人的一顿晚饭影像。
抓起一个黑色的窝窝头(玉米面或高粱面,里面兑上薯干粉),拿上一片咸菜,开嘴就咬,三下两口吃完后,摸上饭碗对到嘴边,哧溜一口喝尽碗中饭底,将嘴一抹,一顿饭就宣布完成。这似乎不用明亮的灯光就行,但这并不是点小灯头的原因。那年头实行分配制,每家只分给很少的一点儿煤油,如要点大灯头就会"断顿”。
作为一个农民家庭,夜晚不点灯,没有一点儿亮,那是很不吉利的,似乎表示这家没有旺气样,连财神爷都不会光顾的。财神爷来不来人们倒不那么再乎,反正财神不来也是穷,来了更是穷。人们在乎的是有没有人来串门。
农村讲人缘,如人缘不好,能说到一起的没有,那夜晚就没人来串门。孩子们都出去耍了,家中只剩下两个或三个自家的大人,平时就已经将要说的说完了,长长的夜晚还能点着灯默默地看对眼?!于是只好息灯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倒扯着玩。没有灯光,没有说笑声,显得整个宅子死气沉沉,活象个鬼宅。要是不息灯,没有人的说笑声,那一闪一闪似鬼火一般的灯火更增添了沉寂冷清,不是鬼宅也似活人鬼处。
人缘好就不一样了。人缘好,合得来的人就多,于是春冬两闲晚上来串门的人就多。人多主人自然就高兴,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即解决了长夜闲闷的无聊,又间接提高了主人的威望一一有人场。即然有人来了,那就必然要亮灯,难不成让人摸着黑聊话?!于是这煤油灯是能省则省,于是这灯头就越来越小,小到有时连人的模样都看不清。但这并不影响人们的谈话兴致,农村人不讲究,人们或坐或倚,人多时甚至脱鞋上炕。
山南海北,地东坑西,说新闻啦上古,谈时事论家长,没有不说的话,没有不讲的事。好多对新人在这样的闲聊中被连在一起,结成美满婚姻。好些人的闷气在这样的闲聊劝说中云开雾散,不再梗梗于怀,结仇在心。这其中不能不说也有灯光的一份功劳。
谁谁做了一件深得人心的大好事,在这里被传播宏扬放大;谁谁又办了一次引人秽病的烂散事,在这里被问责贬低不耻。灯光虽暗,但仍映出了人们的欢欣面容,喜悦心情。灯头虽小,却仍为人们的疾恶如仇伸张正义添光助亮。
小小煤油灯,它记录了乡村里发生的一件件大情小事,也尝到了乡亲们所经历的各种酸甜苦辣。它为乡亲们收获勤劳而结花欢欣跳跃,也为乡亲们遭遇苦难而低头幽放暗光……
出去玩耍的孩子们回来了,见大人们谈兴正浓,只好悄悄地躲在那豆大灯光照不到的黑影里,静静地听大人们啦呱。忽然灯光慢慢暗了下来,原来油燃尽了,人们这才意识到夜已经很深了,便纷纷起身告辞,主人坚持挽留并将灯油加满。灯又明亮起来,但客人已走尽。起身来到大街上,只见星星点点的几户人家透出微弱的灯光,随着脚步声的消失,那星星点点的几处灯光也逐一灭掉。整个村庄黑黑的,静静的,象陷入了深深的海底,只有那天上众多的不用添油的星星在永远地不知疲倦地争相闪烁。
明晚,这样的灯光还能再继续亮下去吗?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