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塞缪尔·享廷顿（Samuel Huntington）1990年代提出文明冲突论以来，世界形势的发展似乎在不断证实他的看法。国际秩序中的冲突事件大部分均可以被视为在西方文明与与非西方文明之间展开，而且这些冲突的产生均与各文明的传统价值观有关。
这一判断给我们的世界秩序蒙上了阴影。在漫长的冷战时代，人们以为冷战的结束会使世界变好；没曾想冷战后的世界依然处于冲突与紧张之中。而且，各文明的存在历史比意识形态的存在历史悠久得多，这是否意味着文明之间的冲突更加牢不可破呢？
当代世界文明冲突造成深重恶果(图源：VCG)
当代世界文明冲突的原因
享廷顿的文明冲突论的真正出发点是对西方文明的危机意识。他敏锐地看到西方文明面临的问题：在国家内部推行多元文化主义和在国际上推行普世主义。国家内部的多元文化主义使不同文化互相冲撞，削弱西方文化的主体地位；在国际上推行普世主义，则使西方文明受到其他文明的联合攻击。因此，他提出：“维护美国和西方，就需要重建西方认同；维护世界安全，则需要接受全球的多元文化性。”
显然，他认识到在全球推行普世主义是不可行的，而西方内部的多元文化主义则有可能使西方文明自我瓦解。但是，这一难能可贵的反省并没能扭转西方世界的主流意识。十余年来，以多元文化主义与普世主义为主要内容的左翼自由主义仍然牢牢控制着多数西方社会成员的脑袋，尤其在知识分子中的影响更大。在西方内部，重建文明主体性的任何一点小举动，都会被斥为“民粹主义”、“法西斯主义”，而在国际上推行普世主义稍有冷淡，同样会遭受严厉批评。因此，西方与非西方之间的冲突在这十余年中丝毫没有退潮，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态势。
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面对愈益严竣的形势，多元文化主义与普世主义仍然大行其道？这涉及到观念结构的深层原因。现实进入人的头脑，也就进入了头脑的认识系统。自启蒙运动以来，这套认识系统的基础是理性。理性具有相互矛盾的两个方面：通过感官知觉来认识这个世界，这种认识路径所形成的知识只能是不具有绝对确实性的感性色彩较重的经验；从确定无疑的原理出发，通过逻辑推理来获得绝对可靠的知识。在寻找新时代的价值观的过程中，经验论难以满足人们对于价值追求的完美主义的心理需求，理性的后一方面，也即唯理论发挥了主导作用。
普世主义的各种理念经过唯理论的论证，已成为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具有绝对确实性的知识。文明冲突的现象虽然不断发生，但这些现象进入一个唯理论的大脑，仅仅会被认为是普世主义在非西方社会的实现过程中不得不发生的暂时冲突；并且，为了加快普世主义的实现，有必要坚持并加大推行的力度。
必须要指出的一点是，各大人类文明都会把自己的价值观看作人类普遍适用的真理，西方的普世主义因而也并非异类。问题仅仅在于，西方走在工业文明的最前线，通过回顾自身的发展历史就可以看到迄今为止走得最远的文明发展历程，这一历程恰恰反映出文化价值观在不断地演变中。西方世界现今的价值观与政治社会制度正是这几百年来文明演化的结果。
普世主义把西方文明演变的结果视为超时空的存在物，正是当代世界文明冲突的肇因中最值得反思的思想现象。从这里，我们或许能找到破解文明冲突的钥匙：文明演化论。每种文明都处于变化之中，其在某个时代的主流价值观都是其独特的地理、人文条件下历史演进的暂时结果--这样的认识不仅符合历史，而且可以与现实中的各种愿望相协调：既为各种文明的现有状况提供合法性，又为其向更为合理的目标前进敞开大门。
现代化能否带来希望之火
文明演化论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是：如果文明的演化不能向着好的方向前进，那么这种演化是否值得提倡？在我们的时代，人的尊严、人在任何时候都能受到最低限度的人道对待，是我们最基本的追求。即使这一追求不能马上实现，我们也希望在将来某个时候能实现，至少这一点希望之火不要被淋灭。
有一种看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守护了这一希望之火，即：现代化会导致与西方相似的自由民主主义的实现。但是，享廷顿得出了较为悲观的结论。他认为，非西方国家的现代化并没有导致西方化，反而导致了本土文化观念的复兴，其中特别是亚洲的自我肯定和伊斯兰教的复兴。这是否意味着希望之火已被扑灭？
首先，虽然随着经济上的发展和成功，包括中国在内的各种文明均有大量提倡传统本土价值观的言论，但另一个事实同样十分重要：年轻人的自我意识和伦理观念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父母与年轻人之间的代际冲突，是中国近年来兴起的普遍现象。每到过年的时候，这一冲突便成为热门话题，而年轻人追求自由个性、自己安排自己生活的坚定意志获得越来越多的认同。同样的故事也正在印度发生。印度电影《三傻大闹宝莱坞》亮出了“做真实的自我”的鲜明态度，而另一部电影《我的个神啊》甚至对印度教提出了辛辣的批判，带有明显的西方启蒙主义的思想特征。
年轻人价值观上的个人主义与传统文化关系不大，它毫无疑问是现代化导致的结果。在市场经济中谋生的年轻人，不得不离开父母与亲人，独自在职场闯荡。这种生活方式意味着对传统的血缘伦理体系的远离，以及对独立个体的重要性的强调。
其次，非西方文明中的传统文化并非一定与西方文化相抵触。文明处于演化之中，而演化的过程往往充满各种复杂的因素和可能性。孟子是对中国文化有深远影响的人物，而在孟子的行为和思想中，则不时表露出支持独立人格的内涵。他以极为不敬的口气描述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而事实上，他对君臣关系也提出了这样的论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他还说：“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这意味着理想的士大夫人格仅从属于天道，而不受制于其他人的意志。
以上两点分析并非要得出现代化使非西方文明走向西方化的结论，但也表明现代化确实已经产生与西方启蒙主义极为相似的理念，而非西方文明的内核中本就有支持启蒙主义理念的因素。各种文明在不同的条件下演化，必然会产生不同的要素；但现代化则包含许多大体相同的过程，这些过程的后果会产生一些相同的文明要素，其中自由独立人格会是一项重要内容。这也意味着文明的演化并非注定导致悲观的结果，相反，由于现代化的加入，文明的演化会产生一些共同的信念，这正是缓和文明冲突的机会。
每一个文明在历史中都留下了有助于国家发展的经验与文化资源（图源：新华社）
西方经验的局限性与非西方经验的价值
尽管现代化能带来一些相似的理念，但文明之间的差别仍然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如何理解这些差别？这些差别必定会导致文明之间的剧烈冲突吗？
如果把文明的发展看作一个演化的过程，文明之间的差别就不难理解。现代化的物质方面的推进力量，如科学革命、工业革命等，确是普世的；但任何文明的现代化均建立在其传统文化的基础上，由此产生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价值观及相应制度的不同特色。事实上，从演化论的角度来看，一个文明群体的文化价值观是该群体在长期历史过程中生存与发展经验的结晶。
因此，文明的差别其实是各文明在发展经验上的差别。在人类历史上，西方率先进入了现代化进程，创造了自由、平等等一系列价值体系和与之相应的制度。但时至今日，西方经验的局限性已经清晰地呈现出来。民主制度使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不断左翼化，自由与平等之间的天秤倒向了平等。左翼化的严重性在于，五百余年来西方文明的活力所依赖的基础性精神受到削弱。同时，国家能力也出现明显的衰败迹象。
西方经验所透露出的问题有助于打破其普世性。这些问题还说明，西方的现代化经验不仅没有提供终极性的答案，而且仍然处于艰难的摸索之中。
非西方国家在现代化过程中首先面对着西方的经验，学习西方经验是非西方世界走向现代化的第一步。但是，学习过程中的那些激进主义行动反而导致了严重的政治动荡。
当这种政治动荡发生时该怎么办？显然，民主制度在此时无法成为实行政治整合、建立政治秩序的有效方式。中国在民国初年即陷入了这种局面，而收拾这种局面的，是1924年开始的国民革命。国民革命所采用的政治整合方式，不是民主制度，而是以民族主义为主要内容的政治信仰。这种政治信仰发挥了类似宗教的作用，能够吸引一批革命的中坚力量，能够产生一定的政治凝聚力。
这种通过内心的政治信仰来实现政治目标的方式，来自于中国古代的儒家。儒家认为，实现政治理想的根本途径，在于改造人的内心，使人具有共同的道德信念。所以《中庸》说：“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但是，国民党的政治信念所能维系的凝聚力和动员能力非常有限，加之又没有什么有效的改造人心的方法，因此，国民党政府的动员能力受到制约，民生主义难以推行。
打败国民党、建立了新政权的中国共产党，同样采用了改造人心、建立政治信仰的方法。中国共产党以极富魅力的理想主义和有效的改造人心的方法，塑造了强有力的政治信仰，不仅取得了革命的成功，而且建立了具有强大动员能力的国家。
当然，这种动员能力不仅与意识形态的信仰力量有关，而且与成熟的官僚制度有关。发端于春秋战国时代、在秦汉时期臻于完备的官僚制度，为国家的动员能力打下了基础。自此之后，中国历朝历代不断完善这套制度，使这个庞大的帝国维持着权力的高度集中。中国的官僚制度拥有十分丰富的经验。
近几十年来的比较政治经济学研究表明，国家动员能力在第三世界国家的现代化中起着重要作用。这一点正好说明了中国近几十年来经济现代化突飞猛进的原因，也能解释很多国家现代化进展缓慢的原因。
从上述中国的经验当中，我们可以看出传统文化所起的作用。事实上，每一个文明在其漫长的历史中，都留下了有助于建立社会秩序、提高国家能力、改良政治与风俗、追求超世俗价值等等方面的经验与文化资源。当现代化遇到挫折和危机时，从自身文化土壤中长出的经验往往会有更大的参考与使用价值。
综合西方与非西方的经验，可以得出这样的看法：每一种文明所提供的经验既有优点又有缺陷，既有适合于特定地理历史条件的合理性又有需待改进的空间。这也正是文明演化论所强调的内容。持这样看法的人必定能够理性看待其他文明、努力理解文明之间的差别，从而增加该文明的开放性与学习能力。这不正是破除文明冲突的釜底抽薪式的道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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