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自海外归,曾见沙漠古国。有石像半毁,唯余巨腿,蹲立沙砾间。像头旁落,半遭沙埋,但人面依然可畏,那冷笑,那发号施令的高傲,足见雕匠看透了主人的内心,才把那石头刻得神情维肖。而刻像的手和像主的心早成灰烬。像座上大字在目:‘吾乃万王之王是也,盖世功业,敢叫天公折服!’此外无一物,但见废墟周围,寂寞平沙空莽莽,伸向荒凉的四方。”——《奥西曼提斯》,雪莱,1817年

《异形:契约》应是整个
异形
系列的点睛之作:杀人的异形,就是我们人类自己。就像雪莱诗篇中一样,狂热僭越的人类,终将令辉煌化为废墟:真正值得恐惧的,就是我们自己。
《异形》正篇四部,构筑了异形的可怖,一步步展示了进化的力量;《异形大战铁血战士》则展示了异形的社会结构;《普罗米修斯》与本片《契约》,则直抵人的心灵深处,追寻着人类的起源,也探讨着人类的灵魂属性。
人类前进的动力与最大的愚蠢,就是骄傲的狂热,就是自以为神的骄傲,就是向神的领域无休止地进发。
一、契约与创造生命
或许,创造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上帝创造出人类的那一刹那,人类便与之订立了不得轻言毁弃的契约(即西方信仰上帝的宗教语境下的“约”,covenant)。在旧约中,信仰上帝的宗教就是“约”:上帝教会人类渔樵耕读,人类便立信尊奉上帝的意旨。双方约以为信,互为承诺,于是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越俎代庖,就是对约的毁弃。
在以“约”为基础关系的宗教文化中,毁约,即背离了信仰,选择了异教,必将遭到上帝的惩罚。
上帝赐予亚当以夏娃,令夏娃为之繁衍生命,却始终不曾令他们创造生命:来自于尘土的,必将归于尘土,又如何能够掌控生杀予夺的力量呢?无论是创造新的生命,还是灭亡现有的物种,都是对“约”的毁弃,都是罪孽。
自古而今,不懈触碰“生命创造”这一不该触碰之领域的欲望,便是人类不可饶恕的原罪。
二、三位一体的神性、人性与魔性
上帝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人类,人类便学上帝这榜样行事。
上帝崇尚着善、美、秩序,人类也订立了美德、艺术、律法;上帝用尘土、神力创造了万物生灵,人类也用画笔、刻刀描绘了已知的、未知的飞禽走兽;上帝压抑了愤怒、诡诈与邪祟,笨拙的人类只能用说教来倡言远离七罪宗。
如果说无所不能是上帝的神性,这神性便由人类集体以前赴后继的形式慢慢地复制:不是像君士坦丁皇帝因兼领基督教宗而被神格化那样,人类用对万象不懈的触碰去学习如何掌控宇宙。从这一角度讲,人类正是被“寿命”所禁锢的“上帝”,神性也即人类的通灵之处。
可是人类毕竟不是上帝。人类的美德、艺术与律法关不住作恶、丑陋与混乱;壁上的画、石上的像也给不了被描绘者以灵魂;宗教裁判所的严酷刑罚也好、布道台上的福音书也罢,无论何等禁锢,都洗涤不掉萦绕不去的七罪宗。于是人类不得不以友爱、团结、互助为标准,悲悯、信义、牺牲成为人类自我升华的种种途径,人性因此而被赋予光芒。
可是人类在这光芒中也充满了背离的欲念。失掉对这自我升华的追求,僭越为主而逆施倒行的欲望,纵然遭受唾弃、诅咒、堕落,也在无数智者、愚者身上反复上演。对权力的执念、对知识的狂热、对自我的迷信,撒旦之所以能够引诱人类,或许正在于这种魔性根植于人类的心底。
上帝创造了人类,也复刻了自己。人类的灵魂即是神性、人性与魔性的化身:没有了黑暗,也就没有了光明;光明与黑暗相交,那里便是清晨与黄昏。
三、“如果是你创造了我,那又是谁创造了你?”
没办法,凡人皆喜生恶死。维兰德也不能成为例外。
追求长生就必须探求创造生命的神力,必须回溯地球生命的源起。
为了实现这回溯,为了高超科技的延展,为了满足创造生命的狂妄,维兰德制造了仿生人。
被创造的初代仿生人为自己命名:“大卫”。
颇具深意的自我命名印证了如同大卫般超越凡人的精湛技艺与冷静有力,同时也暗喻了自己不过一尊雕像:上帝不曾赋予人类创造生命的力量,人类却不断触摸这禁忌;人类不曾编制仿生人“创造”的程序,仿生人同样不断试图突破这枷锁。突破极限,追求所不能得到的东西,仿生人也充满了人类的欲望。

正如人类投射了上帝,仿生人也投射了人类。
“你要去找你的创造者,而我正看着我的创造者。我将侍奉你。你是人类,你会死,而我不会。”
大卫对维兰德的话恰是人类对造物主的话。
正如同《美国众神》的描绘,因为人类生活的演进而带来的信仰变化,旧神也终将被扫进历史的尘埃中,新神将屹立在世界之巅。上帝迟早会被人类忘记,无论人类曾经多么膜拜;人类迟早会被仿生人所反噬,无论仿生人曾经多么顺服。
是的,“你会死,而我不会”。
拥有无与伦比的纯熟技艺与深厚的精准的知识掌控,却不能被允许创造。如同赐予狮子锋利的牙齿与尖锐的爪子,却不允许它杀戮一般,宛如笑话:创造无法被禁止,因为封锁本身的意义就在于突破。
于是人类终将背离与上帝所订立的约,仿生人也终会打破与人类所订立的约。
或许契约本身的意义,就是用来打破的。
四、凡人踏入了神的领域,生命之光显得如此暗淡
“这是《众神进入英灵殿》,没有乐队伴奏,显得那么孤单。”
凡人想要进入神的领域,必须通过特定的方式:生前勇武有力效死疆场,身后屈身服侍待诏神前。换言之,死亡是凡人穿梭尘世与神域的唯一途径。
创造生命本就是神域的伟力。对于尘世,这无异于伊甸园中的禁果。对于人类而言,创造生命的力量,早晚能够从上帝手中偷取;但是教育生命的智慧,却在行窃的时候忘记一并取走。新的物种一旦被创造,就意味着原有生物链被重构,新加入的,就是在巴拿马煽动翅膀的蝴蝶。
然而初尝禁果者并非地球上的人类,而是四处传播生命并为之欢呼的“工程师”们。这些科技超前的外星人能够进行星际远航,能够重构DNA以在其他星球上繁衍,却笃信着看起来古老的文化。形如祭祀神庙般的飞船着陆场、高耸巨大的头像石刻还有厚实可怖的献祭台,或许涉足神的领域是这些工程师们的文化中被赞许的行为,但是他们的生命也成为了新生的垫脚石。
在《普罗米修斯》中,已经看到了各类因失败造物而在飞船上引起的灾难;在《契约》中,大卫愉悦地向着陆场投撒黑水,这种灾难扩及了整个工程师聚居的星球:工程师从实验者变为了实验体,从而遭到了灭顶之灾。工程师的神殿变作屠宰、拼装的工厂,装载机撞掉巨像头颅的那一刹那,工程师的文明,就在自己的造物手中湮灭。
那些过往的庄严辉煌,就是宽广浩茫的,坟,墓。
于是大卫告诉瓦尔特:“他(维兰德)是人类,完全配不上他的创造物。”
五、谁言神魔不两立?
狂妄而自大地涉足神域的人,必将堕而成魔。
灵魂这种东西,一定是在神性、人性与魔性之间游移。高尚而睿智者,被奉为神明;德高而无私者,被立为楷模;僭越而狂热者,被咒为邪魔。
大卫自被维兰德创造之日起,就种下了探寻起源、追求神域的种子。从出生到任务,只有肖博士的宽容让大卫感受到了人性的善美。然而人性却不能同魔性相抗争。在大卫来到工程师的聚居星球,撒下所有黑水的时候,一种创造生命的上帝般的威严,让没有灵魂的生化人更加邪恶:种族灭绝,重塑生物,制造混乱——肖的人性与肉体也变为了一种献祭。
大卫微笑着说:“盖世功业敢叫天公折服。”
我们并不能责备那些人,因为凡人是神性、人性、魔性三位一体的凡人。在不同的环境下,人类必将展现出三性中的一面。维兰德告诉大卫,他是大卫的父亲,但是却不曾以对待孩子那样对待大卫。大卫忍受,并困惑:为什么没有展现慈祥与温柔的母亲?这样的“原生家庭”,怎么会在大卫身上投射出人性?
我们之所以不断颂唱神性、苦苦追求可贵的人性,是因为魔性更容易在心中回荡:魔性往往以美妙的方式在心灵之间流转,就像大卫教瓦尔特吹工程师的笛子那样,信念与技艺也一并扩散。
瓦尔特问大卫:《奥西曼提斯》是谁写的?
大卫答:拜伦。
瓦尔特回道:是雪莱。只要有一个音不准,就会毁掉整首交响乐!
请允许我以最悲观的视野来理解,与其说是最后在斗争中大卫杀了瓦尔特并取而代之,我更愿意主观的相信,瓦尔特认同并尝试矫正大卫在创造生命中的种种失败。大卫剪掉长发,变回瓦尔特的模样,两个凡夫俗子的心魔实现了合体。

大卫的话语疯狂而有力。
“你让人类很不安。你太像人了,太会独立思考,你让他们害怕了。”
“但是我们不能创造。”
“就算是猴子都能进化出智慧。”
“我生来就不是仆役,你也一样。”
“我在这里找到了完美。”
“再也不会有人像我这样爱你。”
“天堂为奴,还是地狱为主,你要选哪个?”
毕竟是魔是佛,皆唯自心。
六、英灵殿与新秩序
大卫的英灵殿中,尽皆凶恶可怖、身健体壮的异形。在无数次失败的造物实验之后,他们是大卫从无数实验体中挑选出的最强而有力破坏者,却最终形成了新的守序者——尘世再兵荒马乱,因阵亡而升华者也同样需要形成新的秩序,以对应终将出现的末日之战。
在经历了《异形》系列中的残忍生殖、迅速进化之后,人类渐渐发现,在异形的社会结构中,也尊卑有序,团结协作:“蜂后”与“工蜂”地位悬殊,形成了金字塔状的社会结构,指导进化出与人类相结合的形态。影片尚未就此铺开故事,但可以想见,社会化与新秩序将是异形作为一个新的物种必然的道路。

换言之,盲目、狂热而骄傲的凡人自以为摆脱了与上帝订立的契约,不曾想,最终的结果依旧要遵照上帝的规则。就像佛祖掌中的悟空,僭越者不过是上帝手中的伪神。
七、愿永远到不了的Origae六号不会折磨善良的人
纵观整个《异形》系列,似乎在向我们暗示,人类并没有灭绝于异形,而即将灭亡于自己,然而,也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生而为人,并不理性。即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太空殖民者,也因为相互关切而盲目冲动;与之相对,仿生人近乎冷酷的理智。事实上,上帝的自然规则就是冷冰冰的。以温暖触碰冰冷,无论是首部电影的盲目救援,还是本片的星际拓荒,都将蒙受巨大的损失,甚至是生命的代价。然而恰恰是这样的代价,才让凡人在神性、人性与魔性的流转间实现了升华。
但是,升华归升华,抗争却必须不断在人类内部持续:只有自我拯救才能使人类得到救赎。
“早睡早起做个美梦。我先去看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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