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康永说:又一个仁慈的人走了,再见。陈文茜说:齐柏林,他属于天空。

▲ 《看见台湾》已逝导演:齐柏林2017年6月10日,一架在花莲执行空拍的直升机坠毁,机上三人,导演齐柏林、助理摄影师陈冠齐、机师张志光,全部罹难。
离50岁退休只有三年的时候,他放弃几百万退休金辞职,拍了一部台湾最卖座的纪录片电影——《看见台湾》,获得第50届金马奖。
他从4000米的高空拍摄台湾20余年,累计近30万幅摄影照片,像一只鸟一朵云那样俯瞰大地。在这片土地上,除了美丽,还有丑陋:五颜六色的被污染的河流、被掏空的中央山脉、工厂排放的有毒浓烟……他记录的环境问题,震动整个台湾社会,掀起全民环保风潮,堪称“齐柏林效应”。

▲ 2013年《看见台湾》上映,台北101点灯“看见台湾”


▲齐柏林遇难次日,台北101再次点亮“看见台湾”,悼念永远的齐柏林谨以此文,向这位云端的战士,致敬!
“恐高”的空中摄影师

拍摄《看见台湾》前,齐柏林在台湾公职体系里,从事高空摄影工作。他第一次登上直升机,从高空向下俯瞰台湾时,就被台湾这片土地散发出的魅力所折服。
从此,齐柏林迷上了飞行,和土地谈起了“恋爱”。
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他的飞行时数超过了两千个小时。
每一次在高空,他必须要将自己的上半身探出机身,来保证不会拍到飞机的滑橇和旋翼。而他全部的安全措施,只有一条腰上缠绕的安全带。

他说,“从我二十年前第一次上飞机的时候,我就把空中摄影当作我这辈子要做的一件事情”。
在4000多米的高空中向下俯瞰,他既惊艳于台湾地景的圣洁与壮美,又为台湾的脆弱与污染深感痛心。


“你在森林里面行走,会感到生命的美好,但是站在另一个高度,你可能看到的是滥垦滥伐的景象。”饱受摧残的土地,触发了齐柏林保卫台湾的使命感。于是,他像一名战士,开始为家乡奔走呼号。

一开始,齐柏林在台湾举办各种演讲、影展,向大家展示近年来台湾的环境问题。然而,观众的冷漠让他倍感失望。“当谈到环境问题的时候,大部分人是不感兴趣的,大家都觉得要赚钱啊,读书啊,好像跟自己产生不了连结。”

2008年,为了让更多的人关注环境问题,齐柏林有了更大胆的想法——航拍一部环境电影。
“专业人士认为不可能拍成一部电影,一般的人会认为我好高骛远,身边的人,朋友都不支持我的想法。”当时在美国购买一套航拍设备,就需要3000多万新台币,这对于一个小小的公务员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即便是买了设备,公职人员的规定也限制着他不能公开募集资金。

2009年,齐柏林不顾朋友的反对,花费了300万台币从美国租赁了一套设备,亲自驾驶直升机拍摄了100分钟的素材。但是非科班出身,没有制作经验的他无法单独完成这部电影。
颇为巧合的是,同年法国导演亚恩·阿蒂斯-贝特朗拍摄的电影《家园(Home)》上映,而这部电影讲述故事的方式正是通过航拍。

得知这一消息后,齐柏林备受鼓舞,“原来我的想法已经有人实现过。”更令齐柏林坚定了拍摄电影这一梦想的,是一场瞬息之间降临在台湾的灾难。
一场灾难让他决定,在更老之前,实现梦想吧2009年8月8日,台湾遭遇前所未有的灾难——莫拉克台风。这场飓风使得台湾的山林受到极为严重的破坏。齐柏林乘着直升机第一时间飞入灾区拍照,当他看到灾区满目疮痍的景象时,齐柏林第一次留下了热泪。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大的灾难,真的是天崩地裂,世界末日。当时拍到的一张山体滑坡的照片,后来听新闻报道说,这里原有一个村落,名叫小林村,台风引发了山体滑坡,整个村落600个人全部被掩埋。”

悲痛之余,怵目惊心的景象引发了齐柏林更深层次的思考。台湾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遭受这么大的危机?
“我们面对大自然的时候,往往采用的是工程化的思维,然而我发现,人不可以逆天而行,一定要顺势而为。
今天侵犯了土地,总会有一天,它会连本带利地要回去。”飓风平息之后,齐柏林做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当时作为公职人员的他,还有3年时间就可以退休,并且领到一笔丰厚的退休金。可他意识到,如果等到50岁退休再去实现梦想,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这份动力与意志力。

经过一年的煎熬与挣扎,齐柏林最终决定放弃公职人员的身份,全身心地投入环保电影的拍摄。
他将房子抵押,通过朋友的借贷、支持,从美国买进价值3000万台币的专业航拍设备“CINEFLEX”,并亲自在机舱后座上操作,拍摄这部筹划许久的纪录片——《看见台湾》。
儿子写了一张纸条问他,爸,你这样还有钱让我读大学吗?
答复他的,是一个飞奔向4000米高空的背影。

侯孝贤对他说,我的名字你随便用没有资金,没有资源,电影拍摄一开始就四处碰壁。因缘际会,齐柏林结识了台湾两位著名导演——侯孝贤与吴念真。
在台湾,侯孝贤是一位家喻户晓的大导演,而吴念真也是台湾的著名编剧、导演兼主持人。“之前他们根本不认识我,我只是敬仰他们”,而当齐柏林几经周折找到他们时,两位导演都不约而同地表示支持。

▲侯孝贤(左),吴念真(右)
侯孝贤导演担任《看见台湾》制片,吴念真导演担任旁白,并且分文未取。
侯孝贤导演对齐柏林说,“这是一个不管能不能得到支持,不管有没有票房,但是为我们自己成长的环境,为我们自己的土地留下影像记录的事情,是一件非常值得去做的事情。”

在台湾最高峰玉山取景拍摄的过程中,齐柏林设计了一个情节,让山脚下玉山小学的孩子们到山顶上唱一首歌。
玉山小学的孩子都属于台湾原住民的后代,原住民在台湾的社会中,无论就业还是工作都处于弱势地位。齐柏林看到这些孩子的生活状况后,立即决定从经费里捐献10万台币给学校。这也意味着,拍摄团队将损失一个小时的拍摄机会。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捐款发出后的两三天,一直没有收到信用卡的扣款通知。“我就很纳闷,让会计打电话到学校。他们接到电话后说有收到(通知),但是他们很震动,他们想要开一个会来讨论要不要接受我的捐款。”拍摄资金缺乏是件人所共知的事情,在捐款之前,很多人都埋怨齐柏林,“你都需要别人来帮你,现在还要去捐款帮别人。”尽管如此,齐柏林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

▲航拍下的玉山
最终,学校决定接受这笔珍贵的捐助,并且表示,所有学生的训练、上山整个过程都不需要担心,不足的费用他们会去另外寻找赞助。
更令齐柏林意想不到的是,他的正直善良打动了学校的理事。学校决定,反过来为电影拍摄捐助100万台币。
“我只捐了10万块,他们反过来捐了100万给我。
这是我永生难忘的一件事,这部电影真的是集众人的帮助才能完成。”空难的消息传出后,这个学校合唱团的孩子们和校长马彼得正在参加演出,他们临时更改了一首曲目,送别齐柏林导演。
“这是齐柏林先生跟我们结缘之后最喜欢的一首歌,虽然《乘着气球上天空》是一首日本歌曲,不过对他而言,此曲最能唱出他在天空飞翔摄影时候的心境。”《敬悼齐柏林:乘着气球上天空》有的时候会想起 天空真神秘有的时候会想起 上天去游玩乘着一个大气球 往向蓝天空升上随风飘 随风飘 越过一座座高山飞过云霄 飞过云霄 乘着气球上天空去好去看天空上 有多少 神秘光景三年磨难,和自然学习等待《看见台湾》拍摄的过程,困难重重。每一次空拍,都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机缘。
第一天下雨,第二天下雨,第三天还下雨,齐柏林六神无主,跑去一个庙里求神拜佛。他跟妈祖请求说,“请问什么时候能给我比较好的天气,给我一个机会可以让我完成这个计划?”他相信妈祖回答说,几天之后天气就会好。
但是气象局用计算机算出来的天气预报,可不是这么说的。
就这样,等风停,等雨停,等老天爷赏赐好的光线。
不确定性让每一次升空都倍感痛苦。有时候地面上看起来是晴天,但是飞上去之后却发现能见度很差,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在拍最后一幕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强气流,飞机突然被抬升,几乎要翻过来。齐柏林大脑空白,尖叫都发不出声音。
最后下飞机时,他向飞行员深深地一鞠躬,感谢他把大家平安带下来。
三年多时间,齐柏林航拍400个小时,最终完成一部90分钟的作品《看见台湾》。
一部电影,改变台湾2013年,这部斥资9000万台币拍摄的纪录片终于杀青。因为没有故事,没有人物,几乎没有公司愿意站出来发行。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发行方,他们预计,票房绝对不会超过800万台币。
然而,预想之中的惨淡结局并没有出现,相反,电影像一枚重磅炸弹在台湾各界引发了轰动。
电影上映后的第3天,全台票房就高达1100万元;上映10天,全台湾的票房突破新台币3500万元,成为台湾电影史票房最高的纪录片;11月29日,票房突破新台币1亿元;上映第66天,票房就超过了2亿大关。
齐柏林也凭借着这部处女作,斩获了同年台湾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大奖。
除此以外,《看见台湾》也在台湾引发了一场空前的环保风潮。
电影上映期间,台湾的各大报纸、电视新闻、网络,几乎每天都在报道电影中的环境议题,舆论的压力迫使台湾当局成立国土保育小组进行实地调研。
2013年12月,台湾半导体封装大厂日月光排放毒水事件被曝光,最终被台湾当局判处60万元罚款。
日月光工厂排污事件“我希望年轻朋友意识到,我们并不只在岛屿上面过着小确幸的日子。”几乎每个学校都买了《看见台湾》,工作室更免费将影片赞助给偏远的原住民学校。“看过《看见台湾》的孩子长大以后,就不会去做伤害环境的事情。”
马英九曾评价,齐柏林就像一只啄木鸟,把害虫找出来,“付出他的生命,让我们看到自己的锦绣河山受到如此的破坏。”在这部略带乡愁的电影中,齐柏林在展现台湾美丽地景的同时,也将台湾高山崩塌、河流变色、海洋污染、湿地消失等环境问题娓娓道来。
以前不是没有环境问题,而是大部分人选择了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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