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散闷，读读小词，不求甚解。
一
宋代是中国古代文明的巅峰，政治、经济、文学、艺术、哲学、科技等方面都取得了空前绝后的成果。但太祖黄袍加身后杯酒释兵权，太宗烛影斧声中雪夜登基，历任元首基于拥兵自重、藩镇割据的惨痛教训，对内严防死守，对外虽有保家卫国之举，但打不赢就大搞金钱外交。长此以往，尽管内外交困，高压而稳定倒也渐渐成为新常态。
延至两宋之交，内有宋江、方腊以及传说中的王庆、田虎四寇颠覆，外有辽、夏、金、大理等强敌环伺，中央还有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朱勔、李彦等副国级六贼。靖康之变，半壁江山瞬间失去，徽钦二帝掳为奴仆，火山口上的繁荣毕竟难以持久。
乱世据说英雄辈出，妖孽横行，而蔡京、宋江、岳飞、秦桧则是两宋之交英雄、妖孽的典型代表。宋词是古代文苑的一丛奇葩，两宋之交，天下虽乱，人心思治，维稳时期却也冒出了许多奇葩词人。
蔡京精明强干，妙于书画，在新、旧党人眼中都是总理之才，曾五度为相，主持崇宁兴学，倡办居养院、安济坊和漏泽园，实为古代科教兴国、社会共享的？的改革典范。但逢迎圣上，贪墨于下，卿本佳人，奈何作贼？钦宗即位，流放海南，途中有《西江月》一首，似有悔悟：
八十一年往事，四千里外无家。如今流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阙下。 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止因贪此恋荣华，便有如今事也。
山东郓城巨寇宋江，经施耐庵《水浒传》而传播海内外。据余嘉锡《宋江三十六人考实》，约二十人有其原型。《水浒传》中载有宋江诗词八首，真伪莫辨，唐圭璋《全宋词》收其《西江月》、《念奴娇》二首。第七十二回之“柴进簪花入禁院，李逵元夜闹东京”，宋江赠李师师《念奴娇》，既讨好国家情妇，又表示回归体制：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销得？ 回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二
中兴四将之首岳飞不服从国家元首赵构的英明领导，以“莫须有”罪名接受组织审查、判处死刑后，至少军界大佬都老老实实了。韩世忠字良臣，延安绥德人，“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但英雄当年实是泼皮。退休离岗后，居然卧家十年，绝口不谈政治，只喜欢仁波切、神八道，外号也从“泼五”换成“清凉居士”。闲时不坐军车，只骑小骡。某日骑行西湖，遇到苏东坡孙子苏符宴客，上桌大吃二喝，末了苏门跩文，赠苏公子《临江仙》、《南乡子》二词。《南乡子》曰：
人有几何般，富贵荣华总是闲。自古英雄都如梦，为官。宝玉妻男宿业缠。 年迈已衰残，鬓发苍浪骨髓干。不道山林有好处，贪欢。只恐痴迷误了贤。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此篇关键词有富贵荣华、如梦、宝玉、宿业、痴迷。千年之后，满清皇朝落魄公子曹雪芹一日顿悟，独坐青埂峰，著书黄叶村，曰《红楼梦》，竟成就今日红学学术研究和文化产业。而岳飞贤孙岳珂痛定思痛，不作愤青公知，只谈金钗麝月，其《满江红》全无乃祖的壮怀激烈：
小院深深，悄镇日、阴晴无据。春未足，闺愁难寄，琴心谁与？曲径穿花寻蛱蝶，虚阑傍日教鹦鹉。笑十三、杨柳女儿腰，东风舞。 云外月，风前絮。情与恨，长如许。想绮窗今夜，为谁凝伫？洛浦梦回留佩客，秦楼声断吹箫侣。正黄昏、时候杏花寒，廉纤雨。
三
据说太祖当年杯酒释兵权后，为赵家社稷世代相传，曾立不杀文人、大臣的潜规则。南宋之初，知识分子刚刚惨遭元祐党祸，大名还刻在崇宁耻辱碑上，并未平反改正，好了伤疤忘了疼者依然大有人在。赵构绍兴八年，秦桧再任总理，遣使睦邻和金，胡铨胆敢上书，请斩秦桧，受到贬斥，福州人张元幹竟写《贺新郎》送行：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妄议国是，批评元首，亦被除名削籍，禁入体制。但死不改悔、死磕不已的依然不乏其人，恰如王庭珪《送胡邦衡之新州贬所》云：痴儿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奇！
四
文官不贪财，武官不惜死，则天下太平。岳飞如此慨叹，但升官发财一直是读书科考的普适理想，不要脸的向来是远远大于不怕死的大概率事件。秦桧当国，康与之康顺庵，拍得一手好马屁，为秦桧十大杰出门客。秦桧生日，献词《喜迁莺》，光辉伟大，留臭千古：
腊残春早。正帘幕护寒，楼台清晓。宝运当千，佳辰余五，嵩岳诞生元老。帝遣阜安宗社，人仰雍容廊庙。尽总道，是文章孔孟，勋庸周召。 师表。方眷遇，鱼水君臣，须信从来少。玉带金鱼，朱颜绿鬓，占断世间荣耀。篆刻鼎彝将遍，整顿乾坤都了。愿岁岁，见柳梢青浅，梅英红小。
秦桧生前，曹冠溜须不如康与之，死后抓住机会，建议中央大力宣传秦桧的谋利为民的丰功伟绩：秦桧“光弼圣主，绍开中兴，安宗社于阽危之中，恢太平于板荡之后。道德光天地，勋业冠古今。谨按谥法：虑国忘家曰忠，文贤有成曰献。宜赐谥曰忠献”。秦桧之雄才大略、远见卓识、人格魅力、名臣风范，真乃纵贯古今、融通中外、超凡入圣、泽被华夏！但曹冠不巧被政敌抓住把柄，撸了进士学位和干部职务后，卷起袖子重上考场，乾道五年铁铁地又高中进士，荣升郴州市长，并出版词集《燕喜词》。
五
两宋政治开明，文艺复兴，赳赳武夫如岳飞、韩世忠、胡世将、张中孚等人下马写得小词，似乎不足为奇，宋词大家辛弃疾也出身山东抗金义勇之军。野蛮金国完颜亮、完颜璟、完颜璹等人，居然都喜爱填词，文化素养远逾小靳庄、老干部。完颜亮有诗：“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其《昭君怨•雪》却清新十分，忸怩多态：
昨日樵村渔浦，今日琼川银渚。山色卷帘看，老峰峦。 锦帐美人贪睡，不觉天孙剪水。惊问是杨花，是芦花？
完颜亮人生三愿：一是国家大事皆自我出；二是帅师伐国，执其君长问罪于前；三是得天下绝色而妻之。换言之，其大国梦一是当本国老大，二是当跨国老大，三是玩世界小姐。其《鹊桥仙•待月》粗豪风流，直抒胸臆，月宫中的神仙姐姐俺也玩得：
停杯不举，停歌不发，等候银蟾出海。不知何处片云来，做许大、通天障碍。 髯虬捻断，星眸睁裂，惟恨剑锋不快。一挥截断紫云腰，仔细看、嫦娥体态。
按照中国式神话，宋太宗毒杀唐后主李煜，夺了太祖哥哥的皇位，以至李煜化身宋徽宗，太祖化身金主完颜亮，灭国绝门，一报还一报，丝毫不爽。酷似李煜的宋徽宗，治国弱智，齐家深情；攘外无能，安内强力，且文艺派十足。刘妃善化妆，喜华服，莺莺燕燕，颇承圣宠，宣和三年去世，宋徽宗哭得死去活来，愈加不理朝政，四年后金兵就包围了汴京开封。宋徽宗追思刘妃，赋《醉落魄》：
无言哽噎，看灯记得年时节。行行指月行行说。愿月常圆，休要暂时缺。 今年华市灯罗列，好灯争奈人心别。人前不敢分明说。不忍抬头，羞见旧时月。
六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乱世尽管出英雄，我辈还是渴望和平。北宋列宗念念不忘燕云失地，试图废除澶渊之盟后的雄州、霸州新区。为对抗辽国，忘记了敌人的敌人是未必是朋友的古训，不惜与卧榻之旁的强敌金国结成盟军，但居心叵测的盟军转眼就攻破汴京，不仅俘虏宋徽宗、宋钦宗父子，以及赵氏皇族、后宫妃嫔与贵卿、朝臣等三千余人，男杀掉，女为奴，而且祸及平民百姓，公私财物掠夺一空。元代韦居安《梅涧诗话》载，蒋兴祖浙西人，金兵犯京师，蒋兴祖为国战死，其女被掳，北行途中作《减字木兰花》，题于中都燕京应天门正南250华里的雄州驿壁：
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 飞鸿过也，万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
据考证，蒋兴祖常州宜兴人，其祖父蒋之奇与苏东坡嘉祐二年同榜进士，蒋之奇有子瑎、璨，瑎子蒋兴祖。蒋之奇孙子死国，苏东坡孙子却与韩世忠喝了一壶。不过，苏轼终老常州，其后裔多定居于此，与蒋家亲切往来。蒋璨后人有词人蒋捷，蒋捷宋度宗咸淳十年进士，宋亡隐居不仕，浪迹吴越，曾为塾师、相士，人称樱桃进士、竹山先生，“一片春愁待酒浇”、“少年听雨歌楼上”已妇孺皆知。其词亦颇有东坡豪迈之风者，如《贺新郎》：
浪涌孤亭起。是当年，蓬莱顶上，海风飘坠。帝遣江神长守护，八柱蛟龙缠尾。逗吐出、寒烟寒雨。昨夜鲸翻坤轴动，卷雕翚，掷向虚空里。但留得，绛虹住。 五湖有客扁舟舣。怕群仙，重游到此，翠旌难驻。手拍阑干呼白鹭，为我殷勤寄语。奈鹭也、惊飞沙渚。星月一天云万壑，览茫茫、宇宙知何处？鼓双楫，浩歌去。
靖康之后，华夏文明拦腰两段，趑趄踉跄，分崩离析；崖山之后，华夏文明巅峰暴跌，粗鄙野蛮，下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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