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的琴》是1975年出生于铁岭的东北人张猛2011年编剧并导演的电影，讲钢厂下岗工人陈桂林（王千源扮演）拉了个小乐队做红白喜事维持生计，用不多的收入给女儿交钢琴学费，用灵巧的双手为女儿做纸板钢琴。跟卖假药发财的商人跑了的老婆回来要求离婚，要带女儿去接受更好的教育。为了留住女儿，陈桂林拉上他那帮吹拉弹唱的前钢厂哥们，倾心倾力亲手造出一台真的钢琴，却没能挽回女儿的离开、钢厂烟囱的被炸、时代车轮的碾压。
我刚看了几个差片（国产片《杨门女将》、韩国片《飞吧爸爸》），《钢的琴》一开口就让我刮目：台词真实生活化，又常爆冷幽默，比如陈桂林说他老婆“终于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不劳而获的生活”，真是画龙点睛的绝笔。查到张猛曾给赵本山写春晚小品，难怪语言功底扎实，喜剧细胞丰富。同样讲平凡父亲为女儿的付出，《飞吧爸爸》就一青春卡通片，远不及《钢的琴》故事自然流畅，背景真实可感，从下岗大潮到工厂改制，从商业型的卖假药到技术流的造钢琴，扎扎实实地展现我们这代人都经历或目睹过的国企改革大浪中的小人物的挣扎。
我现在还记得当初引以为傲的家乡工厂纷纷倒闭，亲戚邻居全部下岗，菜场天天传播民间消息，比如下岗的双职工买老鼠药拌在饭里和女儿同归于尽，让听者无不兔死狐悲。
东北作为全国重工业基地，受到的冲击更大。据说电影故事来源于生活：一次张猛去铁岭评剧团，发现一台斑驳破旧的木质钢琴，是70年代工作人员为了省钱、自己画图纸动手造出来的琴，至今还能发出声音。又一次他在沈阳钢材市场买建材，发现这里聚集了大量钢铁厂的下岗工人，他们身怀绝技，车、钳、铣、铆、电、焊一应俱全，在那里混日子。
影片从开头陈桂林和发达离异的老婆对峙，到片中穿插的无数八十年代港台流行歌曲，都让人想起贾樟柯、顾长卫等同代导演的电影，共享时代变迁、人情变故、港台金曲怀旧等主题情怀，且都以家乡小城（辽宁铁岭、山西汾阳、河南安阳）为电影背景和社会缩影，富有浓郁的乡土气息。
贾樟柯前年拍的《山河故人》尤其和《钢的琴》神合，也是夫妻之一经商发达，两人离异，殃及孩子，只不过发达一方换成丈夫，孩子换成儿子。除了主线，两片都常用突破常规的突兀镜头表现荒诞和隐喻，比如《山河故人》里的飞机失事、黄河炸冰，《钢的琴》里的雪夜弹琴、探戈热舞等。在音乐上，贾樟柯反复使用叶倩文的《珍重》和PetShop Boys的《Go West》；更受苏俄影响的张猛则用了俄罗斯的《三套车》和徐小凤的《心恋》、姜育恒的《跟往事干杯》、李寿全的《张三的歌》等等——其实怀旧歌用得有点过多，感觉饱餍，和各种精心处理的摄影式画面一样，这个后文再说。
不同之处是《山河故人》里的人情社会已被商业时代破坏殆尽，离婚的赵涛终生单身，煤矿工梁子晚期肺癌，发达的张晋生变异成孤独狠毒的海漂枪械狂。而《钢的琴》依然保存工业时代的脉脉人情，为了帮陈桂林的女儿造钢琴，三教九流的哥们放下各自的生计，施展一技之长；包工头季哥在被公安带走之前还镇定地最后检查一遍钢板，向陈桂林交代“我的活干完了”再走人，俨然一副黑社会的江湖道义风范。而胖头的女儿（又是女儿）被人睡了又拒婚后，又是这群哥们姐们操起钢条跨上摩托一起追杀小兔崽子。
《钢的琴》最浓重的两笔，一是一个下岗父亲的全部生存智慧，二是一群下岗工人的隆重江湖情义。从此而言，《钢的琴》比《山河故人》更温情乐观，《山河故人》对商业社会的判词更彻底和悲观。不过《山河故人》最后让赵涛在文峰塔前独自跳起年轻时的迪斯科舞，喻示无论在从前、现在和将来，人们对自由美好的追求都会在这片遍布沧桑的传统土地上一直延续，这是不同于人情的另一种乐观了。巧的是《钢的琴》里的女主淑娴（秦海璐扮演）也跳了一段西班牙红裙热舞，是一段群舞，可见张猛对群体的信赖和依靠。不过这段舞没有明确的隐喻，更多的是荒诞色彩。
《钢的琴》摄影也很讲究，大量贫穷破落的市井镜头让我想起王超的电影《安阳孤儿》（也叫《安阳婴儿》，2001年拍摄），也讲下岗工人和底层穷人的生存，也用大量静止的长镜头描写安阳街景，我当时写感想说镜头语言干净不杂乱，细节安排和关联清晰，像吸水纸把大街上的声色气味吸饱，慢慢释放，把人包围得如临其境。《钢的琴》画面更唯美，并有点过于追求审美和急于表达，每个画面塞得很满，一幅紧接一幅，安排过于精致刻意。
演员都很棒。唯一不行的是陈桂林的女儿，编剧编得无情，演得也缺乏感情，可惜。
最后贴几张剧照和剧中的怀旧歌。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