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坝还是拆坝？

前几天在微信朋友圈看到一篇文章，作者大概意思是痛斥提倡在中国拆毁水利工程的所谓“伪专家”，慷慨陈词吸引了不少圈内外人士的转发。后来又有人转发一篇关于救救中国水库，揭露美帝阴谋的文章，总结了若干所谓的谣言。仔细读过两篇文章之后产生了想写点文字的冲动。

一、水利工程从来都有利弊权衡问题

水利工程的功能一般包括防洪、供水、发电、灌溉、航运、养殖、景观等等，水利工程对于经济发展、社会进步发挥了巨大推动作用。同时，水利工程在生态建设方面也同样具有积极作用，通过调节水量丰枯，抵御洪涝灾害对生态系统的冲击，改善干旱与半干旱地区生态状况，通过生态调度防止河道断流等，水利工程同样做出了巨大贡献。水利工程之所以叫“水利”工程是因为它的建设为趋利避害之举，过去水利工程号称农业的命脉，现在水利工程被称为国民经济的命脉也一点不为过。

但是水利工程作为工程来讲，其负面效应是显而易见的，潜在影响主要表现在对河流生态系统的胁迫，包括导致自然河流的渠道化、自然河流的非连续化进而改变了生物群落的多样性；水利工程的修建将淹没大量的土地进而导致大量的移民搬迁，部分自然遗产和社会文化遗产面临淹没的危险；部分水利工程论证不到位可能导致非常不利的后果发生，这方面的典型就是我国三门峡水库的论证修建，由于三门峡水库的修建抬高了潼关高程，导致陕西省渭河流域经常受到洪水的威胁，目前三门峡水库已经於满，他的存废问题在水利界存在长期的争论。另外，埃及的阿斯旺大坝，由于大坝设计的时候对环境保护的认识不足，大坝建成后在对埃及的经济起了巨大推动作用的同时也对生态环境造成了一定的破坏，使下游丧失了大量富有养料的泥沙沃土，尼罗河河谷和三角洲的土地开始盐碱化，肥力也丧失殆尽。水坝严重扰乱了尼罗河的水文，原先富有营养的泥沙沃土沿着尼罗河冲进地中海，养活了在尼罗河入海处产卵的沙丁鱼，如今沙丁鱼已经绝迹了；水利工程设计和建造质量如果不过关则面临人为洪水的危险，这方面典型的例子就是“75.8”事件中河南省板桥水库和石漫滩水库溃坝事故，造成了非常惨痛的教训。

为此，水利工程的修建从来都存在利弊权衡问题，如果在国民经济评价、环境影响评价、财务评价中利大于弊，则水利工程的修建将造福人类社会；如果相反工程的修建弊大于利，则水利工程则应搁置上马；如果对于其不利影响暂时无法评估，也应暂缓上马，直到有更科学的手段能够客观评估其潜在负面影响后再进行利弊权衡。

水利工程的修建除了利弊之争外，还存在着利益之争。一种情况是地区间的利益之争影响水利工程的修建，最典型的例子是黄河上游的大柳树水利枢纽工程，由于大柳树水利枢纽工程坝址选择在甘肃还是宁夏问题，两个相邻省份已经争论了几十年之久，因为该工程非常明显的将淹没甘肃省的土地，而受益最大的却是宁夏回族自治区。

另一种情况是国民经济部门之间的利益之争，由于水利工程存在着防洪、发电、供水、灌溉等功能和效益，而往往这些功能存在矛盾，如发电流量过大则供水流量势必减小。我国的水利工程管理主体不尽相同，有些以防洪、灌溉功能为主的工程往往由水利部门管理，而一些发电效益突出的水电站则由电力公司管理，还有部分水利工程属国资委管理，这样造成的后果便是部门间以利益最大化为追求目标相互博弈。

还有一种情况则比较综合，以怒江的开发为例，怒江的开发电力系统最为积极，因为怒江的梯级开发方案将提供1.2个三峡大坝的发电量，而静态投资只是三峡水库的一半左右，这几乎是一个非常合算的投资。但综合来看，三峡大坝的第一功能是防洪，第二功能才是发电，其防洪效益对于长江中下游地区乃至中华民族而言不可估量，怒江开发的效益应该说无法和三峡相提并论。其次，怒江的梯级开发对于地方政府也非常积极，因为怒江的开发将为当地政府提供源源不断的财政收入，当地政府当然乐见其成。再次，对于当地老百姓来讲其积极性则要进行详细调查了，部分老百姓可能就地开发安置，转入电力公司员工获得固定工资收入，部分老百姓则背井离乡移民搬迁整体安置，至于是否能致富则需要进行整体的移民开发规划。最后，对于国家来说，怒江的梯级开发则是权衡的主体，一方面该工程发电效益明显，对扶贫攻坚具有帮助；另一方面该梯级开发存在难以确定的风险，如地处横断山脉地震活跃带工程安全本身存在风险，工程修建将破坏三江并流的世界自然文化遗产，工程修建将对怒江的生物多样性造成威胁等；还有，除了梯级开发方案外还有旅游开发的替代方案。所有这些利弊权衡非常困难，所以至今怒江开发方案从提出到现在已被搁置了十几年之久。

二、对水利工程进行生态设计才是科学之道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国家都面临水资源安全和粮食安全问题，所以我们的很多水利工程都是仓促上马，群众大会战，有的是边设计边施工，由此大量的水利工程在产生巨大的效益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些问题。如水利工程本身存在结构安全问题，水利工程本身设计较少考虑生态问题，泥沙淤积问题等等，同时大量水利工程的修建造成了水资源的过度开发利用问题，由此造成地下水长期超采、河流断流、大量水生物种濒临灭绝等生态问题。随着我们国力的增强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我们逐渐认识到了生态和环境问题的重要性，同时追求更高品质的生活也成为建设小康社会的必然要求，所以还清水利工程的历史欠账问题被当然提上了历史日程。2000年以来的水库除险加固工程的推行基本上消除了水利工程存在的安全隐患，近年来逐渐实施的一系列生态水利设施建设也正迎合了这些需求，其中水库大坝生态鱼道设计、城市生态水系规划、人工湿地建设、海绵城市建设、水库生态调度等一系列举措构成了水利工程生态化的最新篇章。

鱼道的设计，主要考虑鱼类的上溯习性。在闸坝的下游，鱼类常依靠水流的吸引进入鱼道。鱼类在鱼道中需要依靠自身的力量克服流速溯游至上游。下行鱼可通过鱼道顺流而下。实践证明鱼道（或鱼梯）的设计是解决水库大坝阻断鱼类洄游通道的有力措施。

城市生态水系规划（或河流生态修复）的核心内容是综合水资源、水生态、水环境、水经济的统一要求，通过加宽城市河道横断面面积，提倡河流的自然蜿蜒性，采用生态护坡材料，减少城市河道的硬化程度，在提高城市排洪排涝水平的同时，提高城市河流的生态价值和景观价值，进而提高河流两岸土地的价值，实现生态、防洪、经济价值的有力统一。城市生态水系规划与传统的硬化渠道相比，会在某种程度上减少洪水的流速，但由于河流的加宽和横断面的加大实际上可以做到不会降低河流的过流能力。对城市河流的生态水系改造往往被一些社会人士误认为是拆毁水利工程，其实这是一种更先进的生态理念在水利工程建设中的应用。

有别于污水处理厂，人工湿地的建设主要是考虑到对城市污水进行治理的生态措施。人工湿地是由人工建造和控制运行的与沼泽地类似的地面，将污水、污泥有控制的投配到经人工建造的湿地上，污水与污泥在沿一定方向流动的过程中，主要利用土壤、人工介质、植物、微生物的物理、化学、生物三重协同作用，对污水、污泥进行处理的一种技术。

海绵城市（国际称低影响开发雨水系统构建）是新一代城市雨洪管理概念，是指城市在适应环境变化和应对雨水带来的自然灾害等方面具有良好的“弹性”。海绵城市建设遵循“渗、滞、蓄、净、用、排” 策略就地消纳和吸收雨水，遵旨是解决城市内涝问题和城市黑臭水体问题，主要措施有绿色屋顶、空中花园、生态滤沟、透水铺砖等等。海绵城市目前在我国开展的如火如荼，但笔者对海绵城市的效果还是比较担心。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城市排水系统的建设如果比作盖房子的话，海绵城市建设则更像是房子装修，装修房子本身不能扩大房子的空间，但是可以给人舒适的感受。解决“城市看海”问题根本出路本人认为是高标准排水系统的建设，同时要加大力度开展城市地下综合管廊的规划建设，特别是南方湿润地区的城市更是如此。

生态调度是部分改变水库调度方式，在满足水库对供水、发电、防洪要求的基础上，预留一部分生态库容，通过对水库的生态调度科学调控河川径流、泥沙运移，逐步改善和恢复河流生态系统功能，确保河流生命健康。自从人类建造了水库大坝便一直存在着优化调度问题，如何科学调度水库有限的水资源使其发挥最大的效益一直以来是我们研究的重点课题，而水库的生态调度问题则是这一领域的最新热点。

三、建坝还是拆坝，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有人拿国外的水库建设数量和中国现阶段进行比较，认为我国还远远没有达到西方发达国家的水库建设数量水平，坚决支持我国要进一步的建设水坝工程，这一点笔者也认同，但是我国水利工程的进一步建设一定要汲取西方国家的经验教训，在水利工程建设的同时要进一步的管控其环境影响，而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一味追求高坝大库，一味忽视水利工程的不利生态影响。经济发展有其规律性这一点本身就是个规律，西方发达国家经济发展过程中已经经历了先污染后治理的过程，我们国家能否克服这个过程从这几年的实践中已经体现出了其不可逾越性，雾霾肆虐、水污染事件层出不穷我们深有感触。我们所宣扬的“绝不走西方国家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在现实面前可以说灰头土脸。西方发达国家的经验显示，在人均GDP超过5000美元的时候环境会向好发展，我们目前的水平是人均GDP8000美元，也就是说进行环境治理我们不仅有强烈的意愿，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有了财力基础。拿水利工程的立项建设来说也是如此。一方面我们有了强烈的环境意识，另一方面我们的技术和财力已经有了很好的积累。

那么，当前情况下我们对水利工程的建设该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呢？我的观点是因地制宜，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该拆的拆改建的建。因地制宜原则适用于水利工程建设，我想这一点应该没有人会否认。在水利工程建设方面主要分为存量和增量两种情况，对于存量水利工程而言，总体趋势是我们要继续推进大型灌区节水改造，推进中小型水库除险加固，推进城市防洪排涝工程提标改造；但对那些已经失去工程效益的老病水库则要考虑进行拆除和生态化改造，具体如何拆除如何避免长期形成的生态系统失衡也要进行详细论证。对于增量水利工程而言，加大论证力度则是必然选择，在决策上马的情况下进行生态化设计则是必由之路，具体的生态化设计上节内容业已述及，此处不再赘述。

对于具体水利工程的规划建设问题，我的观点是合理规划，科学评估和论证，依法科学决策。在论证过程中要充分依靠各方面的专家，不仅要依靠水利水资源专家，更要广泛听取环境专家、文物专家、地质专家、电力专家、社会学家的意见，还要听取受益者和利益受损主体的意见，特别是要倾听受负面影响最大的底层民众的意见。水利工程立项建设不仅是个决策过程，也是一个宣传教育过程，还是一个发挥民主的过程，决策过程的程序正义也是决策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说了这么多，如果看客问我对怒江开发方案什么看法，我的回答是不持立场，因为我不掌握该方案的具体国民经济评价、财务评价、环境影响评价的具体资料，如果拍着脑袋给出立场本身就不是科学的态度。

四、我们该如何进行争论

争论是科学发展的必要途径，历史上很多假说都是在争论中得以建立，如大陆漂移学说到板块构造学说的建立经过了漫长的半个世纪的争论。但是争论的方式确有各种类型，笔者最为反对的是人身攻击的方式，争论过程中的“阴谋论”、“敌对论”更是要不得，更不能将争论对手的学术观点说是“谣言”，这不仅将争论引入一个人身攻击的恶性循环，更是在自贬己方所持的学术观点的力度。

总体上来说，我本人是一个建坝派，但是我非常尊重反坝派的一些观点。就拿怒江之争来看，当我们仔细阅读这些文章和报道的内容就发现没有人说“反对一切水坝、反对一切水电建设”的观点，不能用反对一切大坝或是拥护一切大坝的逻辑来述及他们的观点。我们要充分吸收反对者所关切的问题，在水利工程的规划设计建造中进行相应的设计，将水库大坝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程度才是正确的科学态度。

想用郑国渠的故事结束本文的写作。郑国是战国时代的韩国人，韩国为拖住强邻秦国的东进兼并，委派一个叫郑国的水利专家实施“疲秦计”，派其入秦，游说秦国在泾水和洛水（北洛水，渭水支流）间，穿凿一条大型灌溉渠道。表面上说是可以发展秦国农业，真实目的是要耗竭秦国实力。在施工过程中，韩国“疲秦”的阴谋败露，秦王大怒，要杀郑国。郑国说：“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后来，秦国客卿李斯上书的著名《谏逐客书》打动了秦王，后郑国渠成，秦国拥有了造福关中百姓的水利工程，再后来以强大的国力东出函谷关使天下一统。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即使是敌人，只要他的策略对国家战略有用，也没有必要因人费法，建议本身才是考量的重点。商鞅变法的故事也说明了这个道理，秦惠文王虽然车裂了卫鞅，可是仍然遵从商鞅之法，秦国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终于统一天下。古人尚且对敌人或政治对手的意见尚有科学的态度，难道我们今天的现代人还要奉行一棍子打死的观点吗？由此看来，对待不同意见要有科学的态度才是决策者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