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这个曾经的上流社会社交红人和电视真人秀节目明星,赢得白宫的钥匙之后就已成为西方精英和自由派知识分子共同的噩梦和眼中钉,而他一系列"美国第一"的保守主义政策让曾经风光无限的全球化陷入危机。与此同时,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出人意料地在全球高峰论坛上暗示中国愿意扛起美国丢下的全球化旗帜。
那么中国的自由派知识分子如何看待特朗普,如何看待这场全球化危机呢?北京时间7月14日,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秦晖,中国最知名的自由派知识分子之一,在自由派学者大本营天则经济研究所第577次双周学术论坛上,做了主题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21世纪的全球化危机"的演讲。他试图以由他提出的"低人权优势"的理论范式去解析当前新出现的全球化危机。

戈尔巴乔夫曾被认为是苏联解体的直接责任人
回顾上个世纪80年代末,当时的美国总统里根和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挥舞着新自由主义的光辉旗帜,指引资本主义世界征服了铁幕后的社会主义世界。以弗朗西斯·福山为代表的西方知识乐观地宣称"历史已终结",资本主义及其生活方式将成为人类最后的和永恒的社会形态。
谁也不曾料到,仅仅30年之后资本主义世界开始陷入昔日落败对手的危机,经济停滞、社会分配不公、上流社会腐化堕落、年轻人看不到希望。2016年,一贯"政治不正确"的特朗普凭借"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口号赢得总统大选,法国的勒庞女士(Marine LePen)、匈牙利的欧尔班·维克托(Viktor Orban)随之崛起,民粹主义的山风在整个西方世界呼啸激荡,吹打着新自由主义建构的雕梁画栋但基础已朽的楼宇。
难道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的楼也要塌了?"我不喜欢特朗普这个人,但特朗普本人不是民粹主义者",秦晖认为这股所谓的西方民粹主义浪潮并不会冲毁资本主义世界的自由基石,而是过度全球化产生的严重问题引发资本主义体系的自我纠偏。
秦晖按照学术规范分析了一番民粹主义的概念及历史后提出,"民粹主义最大问题是颠倒群己权界,对立面不是精英主义而是个人自由"。"比如以人民的名义整顿市容赶走小商小贩,以整体性的人民之名欺负人民当中的一个个个体",他举例道。
截至目前,特朗普显然没有"以人民领袖自居垄断公共决策",也没有利用非程序性的街头运动、集体暴力等方式破坏民主体制。相反他的反对者,中国社交媒体俗称的"白左",却常常占领街头或者校园。"谁才更像民粹主义者呢?"秦晖问道。
但秦晖不否认西方资本主义世界正在遭遇严重危机,"如今资本主义世界面临空前挑战,严峻程度不亚于1930年代"。"首先是在经济方面",2014年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Thomas Piketty)凭借《21世纪资本论》掀起"皮凯蒂旋风",将资本主义世界收入不平等的严重程度展现在世人面前。
皮凯蒂认为只有高增长能带来平等。但秦晖认为导致平等的不是高增长本身,而是资本、贸易"双顺差"造成的"资本/劳动"市场稀缺格局变化有利于劳动,所以东亚"双顺差-高增长"时期都有明显的平等化趋势。"真正的迷在于,''双顺差''最甚的中国为何却出现比西方更严重的不平等化?"
身为著名的自由派知识分子,秦晖借助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资本劳动要素理论,解释全球化带来的中国和欧美经济体收入不平等同时加剧的现象。他认为全球化下西方世界的过剩资本涌向中国导致资本劳动要素博弈中资本处于强势地位,是收入不平等加剧原因。而中国因为实质上是国家资本主义,政府干扰了资本劳动的要素博弈。加之中国是"负福利国家",逆向的二次分配又制造了更多的不平等。
秦晖回顾起与东德最后一任共产党总理莫德罗(Hans Modrow)的对话,他在当时提出一个假设性问题:假如东德最后一任领导人埃里希·昂纳克(Erich Honecker)镇压民主,然后"改革开放",用专政的方式创造最好的"投资条件",那么东德利用低人权优势吸引东德的资本,最终会在制度竞争中取得对西德的胜利。他称之为"昂纳克寓言"。
莫德罗回答他说,"这绝不可能,昂纳克不是邓小平"。
对全球化下的中国崛起现象,秦晖的"低人权优势"理论颇具解释力。在西方世界政客迫于选票压力,右派执政自由加赠而福利不减少,左派执政福利加赠而自由不减少。在中国则相反,左派上台自由减少而福利不加赠,右派上台福利减少而自由不加赠。
中国借此形成和维持对西方国家的"低人权优势"。秦晖说,"只有中国才能毁掉社会主义(福利主义)",他的潜台词是,也只有中国才能毁掉资本主义。

在西方左翼人士看来,华尔街和硅谷的贪婪导致了西方世界的危机(图源:Getty)
面对资本主义世界的空前危机,西方左翼人士认为罪魁祸首是华尔街的金融创新和贪婪的追逐利润,是新自由主义带来的灾难;右翼人士则认为是福利过滥导致税收沉重企业丧失活力,造成年轻人失业率高企丧失对未来的信心。
"白左、白右争吵不休,其实是个假问题"。秦晖认为低税收低福利的自由主义和高税收高福利的福利主义都不会造成西方世界的危机,造成西方世界危机的是低税收高福利高负债的现行资本主义体系,而这个体系在"低人权优势"的中国加入全球化经济分工体系之后而不得不开启痛苦的再平衡过程。
因此,特朗普既反对福利主义,在国内实施减税计划;又反对自由主义,在国外退出TPP、对WTO自由贸易原则阳奉阴违。这并不是因为他真的逻辑错乱或者是一个机会主义者,而是因为"推特治国"的这位新总统看出了中国因素对西方现行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腐蚀和破坏,他正在充当中国晚晴时期内阁大臣李鸿章的"裱糊匠"角色。
不得不承认,秦晖的理论范式对当前的西方危机有足够的解释力。但若秦晖的理论范式为真的话,西方危机的解决似乎只能寄希望于中国的崩溃,或者像上个世纪自由世界围殴德国一样再次一起围殴中国。天则经济研究所所长盛洪教授委婉地批评道,"虽然精彩,但忽略了经济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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