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共十八大至今，环境治理和生态保护被提到了新高度，尤其是环保督查组对各个省市的通报，更是毫不留情面，直指问题所在，也查处了一大批问题官员。其中既有人的问题，比如不作为，瞒报，漏报等等，也有制度层面的问题，还有意识层面的问题，比如一贯的重GDP而轻环保的政绩观，以及治理层面的不够现代化等等。
以问题为导向，我们实地走访了北京，上海，深圳，天津，山西等地，这些省市的环境治理究竟现状如何？治理层面做了哪些工作？这些“工作”与中央的要求是否有差距？如果有，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距？是人的问题还是制度的问题？如果是人的问题，那么具体到每个地方，主要是什么问题？如果是制度的问题，具体又是什么问题？抽丝剥茧之后，方有可能最大限度一探究竟。
临汾因汾河穿城而过而得名，也因汾河的常年冲击获得肥沃土地，成为华夏文明发源地，但也由于其处于汾河谷地，重工企业排放的污染气体自然在城市上空堆积。2016年的冬天，pm2.5达1000+的爆表数据让临汾这个被大多数中国人遗忘的城市，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当中。
等风来，这是北京市民冬天面对雾霾天时，除了盼望开重大会议外，最期待的事情。同样，这样的期待也属于生活在北京西南方向600公里的临汾人。多维记者在临汾调研期间，听到当地村民这样说：“我们这里左右都是山，冬天只能靠风吹。”
山西临汾的冬天常常被烟雾（雾霾）笼罩，被认为是世界空气质量最差的城市（图源：AFP）
“前些年，种的豆子长到一人多高了，但不结豆子”，“冬天竟然还有花开着”
污染对临汾人的影响是真切的存在的。记者8月14日下午来到之前被中国官方重点批评的位于临汾市西面的山西海姿焦化有限公司（下文简称海姿焦化）。从附近村民口中得知，海姿焦化在前些年对当地的影响是“破坏性”的。
“前些年，种的豆子长到一人多高了，但不结豆子”，“冬天竟然还有花开着”，与海姿焦化和临汾热电厂一条马路之隔的录井村村民这样给记者描述前几年的状况。村民说，“都是那气体落下来热的。”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位于临汾市洪洞县东北方向的下柳树村，这个村子在半山腰，山下就是山西焦化的厂区。村民说：“每天早晨都不敢开窗户通风换气，早晨扫院子也能扫一簸箕煤面儿。”然后带着记者进到他的菜园子，指着自己的石榴树说，“你看这两个石榴，一个就没长起来，核桃大小，长起来的也就那么大。”接着把记者带到花椒树前说，“这个花椒树平均2-3年长起来结花椒，家里这边受污染小，我家下边（靠近厂区）还有几亩地，那边污染的花椒树三年了没长起来，结不了果……”
对于污染，企业对这些村民是有补助的。比如录井村的一对老夫妻称，这三四年海姿给他们一亩地一年1,200元（1元人民币约合0.1488美元），通过当地信用社将钱打给村民。相较而言，下柳树村的村民则并不满足企业给的补偿。
“每年企业给我们每户500元，每亩地300元作为补偿。”接着他给笔者算了一笔账，“在没有污染的时候，平均每亩地能收两季，平均每年能打小麦900斤，玉米1,000斤，扣除人力、水和肥料元，我家每亩地每年收益不止300元钱。只给300太少，我们没法活。”
据了解，这300元的补助还是今年4月份刚有的。然而补助只是缓解一时之痛的举措，同时也是眼下不得不做的事情。事实上村民也能够理解企业，“企业能没有污染嘛，只是污染的有点严重了。”也因此，在2017年的督查中，山西焦化被罚1,320万元的重款，并责令企业闷炉限产50%，实施工艺改造。
而山西焦化也立即对重罚以回应，称正在组织各方力量加紧施工中，预计2017年3月底前完成主体工程建设、5月份投入运行，从根本上解决焦炉烟气污染物不能稳定达标排放的问题。
环境保护在上面看是一纸命令，到基层的落实则面临诸多复杂局面，不仅仅是企业自身防污染技术的革新，还包括拆迁、补助、转业、就业等一系列问题，而最终将环保的实惠落实在当地人才是环保的目的。听下柳树村这户村民说，他们这个村子事实上早在上一个五年计划中就被安排搬迁了，工厂附近也正在筹划新厂。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下文，具体什么原因也不得而知。
“哪能随便就关停，里面那么多工人，停了之后他们吃啥？”
在调研中，笔者看到很多与这些污染企业的利益共同体，如企业工人，厂矿附近的村民及周边商户。如海姿焦化附近的汽车修理厂，几乎和工厂同时诞生20多年，这家修理厂老板称：“哪能随便就关停，里面那么多工人，停了之后他们吃啥，假如工厂移址了谁负责和买单这种变化造成的新问题？”更有一家早已被叫停的位于山西交城的煤矿，仍然偷偷的在生产，笔者在矿区很远就能听到运煤挂车轰鸣的声音，而到近处恰巧遇到刚从矿井中出来的工人。据了解，这些工人不仅仅是当地村民，还有浙江、甘肃等省区的工人，他们都靠这个煤矿活。
其实更直白的说，无论是整改、关停还是搬迁，处处都需要资金的支持，所谓“有钱好办事”。据网上消息，环保部近几年罚款每年都有数十亿之多，增幅每年都高达30-50%，这些罚款进入国库后，如能直接变成支持当地环境整治的转向资金，效果可能会更好。但目前并未见到中国政府有类似安排。
而对于山西来说，污染固然是大问题，但环境保护也不是尚方宝剑，不应被当做政治正确的工具。据一家位于太原的采石场中工人反映，当地区政府竟然拿着环保做威胁，企业三天一小宴，5万块钱的礼撑不过半个月。说到底，环保问题的解决，需要从改变各个地方政府甚至中央层面办事的方式方法。
要让马儿跑，得让马儿吃饱草。只能刮一阵子的“环保之风”是无法吹走笼罩在山西上空的雾霾的。正如山西省会太原当地的一个资深媒体人讲，污染、生态治理背后的关键问题是产业转型升级的问题。太原在建国伊始就被定位为重工业城市，产业布局就是煤炭、焦煤、重型装备制造、高铁等行业，留下了一个污染的烂摊子。现在对于环保地要求突然上来了，但是治理污染直接关系到老百姓吃饭的问题。如果上面仅仅是死命令，那么下面会层层加压，一刀切现象频发，而到了基层执法中，执行的政策恐怕将变得面目全非。
另外，浙江工商大学教授朱海曾指出，重罚解决不了环境污染。“环境的悲剧，其实是法治的悲剧，是法治沦陷的体现。我们要让‘产权意识’代替‘环保意识’，改‘保护环境’为‘’保护产权‘，’改善环境‘为’改善法治‘，这样环境才有希望。对环境问题的治理，应该成为推动中国法治的一个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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