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共十八大至今,环境治理和生态保护被提到了新高度,尤其是环保督查组对各个省市的通报,更是毫不留情面,直指问题所在,也查处了一大批问题官员。其中既有人的问题,比如不作为,瞒报,漏报等等,也有制度层面的问题,还有意识层面的问题,比如一贯的重GDP而轻环保的政绩观,以及治理层面的不够现代化等等。
以问题为导向,我们实地走访了北京,上海,深圳,天津,山西等地,这些省市的环境治理究竟现状如何?治理层面做了哪些工作?这些“工作”与中央的要求是否有差距?如果有,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距?是人的问题还是制度的问题?如果是人的问题,那么具体到每个地方,主要是什么问题?如果是制度的问题,具体又是什么问题?抽丝剥茧之后,方有可能最大限度一探究竟。
有着“魔都”之谓的上海,作为中国的经济中心、政治高地,在此轮环保督查组的雷霆行动中,显得异常突出。按照督查组的反馈意见,上海不仅在态度上不合格,比如对环保工作放松要求 、降低标准、监管偏软偏弱,而且在行动上,比如生活垃圾的无害化处理以及饮用水源保护,也是偷工减料。
这厢是环保督查组的疾言令色,那厢却是上海举全市之力意欲打造的世界级生态岛——崇明海上花岛。如果不合格的态度以及偷工减料的行动带有普遍性,那么很难不令人狐疑:这一世界级生态岛,究竟是自身的“势能”满足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还是另一种人为的“揠苗助长”?为了揭开谜底,多维记者日前实地走访了距离上海市中心一百公里左右的崇明岛。

连接长兴岛与崇明岛的上海长江大桥,这是从上海本土驱车到崇明岛的必经之路
仅一步之遥
在实地走访前,从中共最高层到上海市等官方语境中了解到崇明,距离世界级生态岛仅一步之遥。
崇明位于长江入海口,是世界上最大的河口冲积岛和中国第三大岛,占上海陆域面积近五分之一。这里不仅被视为上海重要的生态屏障,而且同时对长三角、长江流域乃至全中国的生态环境和生态安全意义非凡。再加上崇明到目前为止仍是上海最不发达的地区之一,故而使得生态岛建设又多了一层附加值——解决区域发展不平衡。
事实上,将崇明打造为世界级生态岛,并不是拍脑袋决定的,而是经历了从2005年至今的几轮规划与定位。2016年,经中国国务院批准,崇明撤县设区。5个月后,上海推出《崇明世界级生态岛发展“十三五”规划》,要求到2020年,形成现代化生态岛基本框架,建设“海上森林花岛”。
据上海市官方的解释,所谓的“海上森林花岛”就是要让崇明岛的大片森林里,一年四季花果绚丽;绿荫环绕中,人们安居乐业;东滩,每当迁徙季到来,即成为候鸟的天堂。“海上花岛”不仅要让游客一年四季去崇明有花看,有景赏,也要让当地百姓靠着花富裕起来。上海绿化部门负责人曾表示,未来崇明将重点发展紫云英、向日葵、油菜花等花卉产业。
理念之外,还有配套的法治建设。2016年年底,上海出台《崇明世界级生态岛发展“十三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率先提出加强生态文明法治建设,而且底线思维很明确,比如严格控制崇明岛常住人口总量、建设用地规模和建筑高度等等。
如果说独特的岛屿生态环境和丰富的自然资源是崇明到先天势能,那么世界级生态岛的使命以及配套的法治建设,则无疑是后天势能。而且后一势能的存无与量级,最终取决于决策者的重视程度几何。在这方面,崇明有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底气。
“举全市之力”,这是《规划》中的明确说法。而且上海市委书记韩正也多次公开表达过对崇明岛的寄望——崇明生态岛建设不能只停留在崇明岛的层面上看问题,也不能只停留在上海市的层面上想问题,而要更加深入地思考崇明生态岛建设要为长三角、为国家、为世界作出什么贡献。崇明生态岛建设,应当在世界六大城市群之一的长三角城市群中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应当在国家三大新战略之一的长江经济带战略中,成为长江生态环境大保护的标杆和典范;应当在全球生态岛建设中充分体现“中国智慧”。
2017年中国两会期间,习近平参加上海代表团审议时,询问了崇明岛生态保护的情况,再一次成为高层重视的佐证,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崇明岛肩头的任务日益繁复、艰巨。
有了最高层的关注,再加上上海的全市之力,官方语境中的崇明岛看上去信心满满,等待着2020年的最后验收。
“我们现在很迷茫”
实际情况究竟如何?所谓眼见为实,虽然这里的“实”最后也被证明带有部分“虚”的成分。“实”在于,通过内部人士的讲解,部分地了解到了世界级生态岛的打造并非一帆风顺;“虚”在于,感官上的体验在特定情境中压倒了基于有限信息的理性判断。
"我们现在很迷茫。"一位在崇明出生长大、不愿透露姓名的环保官员感叹,“口号喊得很响,可都不知道做什么、怎么做。什么是世界级生态岛?标准是什么?这是一项系统工程。在没有任何标准和长远规划的情况下,便急于推出生态岛的建设,最终很可能流于形式和口号。而且现在口号喊的这么响亮,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有困难?创造条件也要克服。”
具体到崇明岛的困难,最为突出的,便是如何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在“打扫屋子”层面,当地环保局官员颇有微词,“原来的腐肉不剔除干净,谈什么生态?” 而在“请客”层面,当地的环保企业主也并不乐观。正如一年一度的崇明樱花节,确实增添了一道靓丽风景,但“大量外来物种的引入同样会造成生态破坏,威胁本土作物的生长。”

一辆运有货物的大型货车驶入永程固废厂区
相较于外来物种引入可能带来的生态破坏,当地固废、危废处理厂将污水管道直接通入河道的做法,对于当地生态环境的破坏则更为直接。据当地企业主和民众透露,这样的固废、危废处理厂,已经严重影响了附近村民的健康,甚至坊间流传着至今仍被定为“悬案”的群体性死亡事件。
事实上,早在2016年9月,江苏省省级期刊《商业周刊》曾连续发布两篇调查文章,对港沿镇永程固废、危废处置过程中所存在的环保隐患进行曝光。文章称“该公司仓库外堆有大量油漆桶、医疗废弃物等危险废弃物,焚烧炉烟囱处也堆有大量危废焚烧残渣”,在工厂作业期间,“焚烧炉烟囱也不断冒出黑烟。”

永程固废的另一厂区内墙体已被严重腐蚀,部分金属结构设施腐烂变形
与主厂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家垃圾处置公司的另一个厂区,却是别样情形:厂区墙体因长期贮藏危废已被严重侵蚀,部分金属结构设施腐烂变形。危废对环境的损害在此尽显。
“势”在,也要人为

崇明当地的一座垃圾填埋场,其垃圾处理流程已相当规范
所谓事在人为。崇明是否完全具备成为世界级生态岛的先天条件,也即“势能”是否充分姑且不论,至少目前来看是可期待的。那么在“人为”的部分,就应该是一种助推而非破坏。如果当地环保局官员和企业主所言属实,那么不计后果的“运动式开发”,多快好省的“揠苗助长”,不仅偏离了世界级生态岛的初衷,也折损着崇明原本的自然禀赋。
所幸,中共历来被认为是不打无准备之仗,所以将崇明打造成为世界级生态岛的这一仗也理应内含着这样的逻辑。可也恰恰是外界这样的期待与认知,反过来又磨灭了唯一性之外的所有其他可能性,也即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让崇明岛成为鸟类的天然博物馆、候鸟的天堂”,期待上海在2020年能交出这样的成绩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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