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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缩影——煤炭大省的变与不变

自中共十八大至今,环境治理和生态保护被提到了新高度,尤其是环保督查组对各个省市的通报,更是毫不留情面,直指问题所在,也查处了一大批问题官员。其中既有人的问题,比如不作为,瞒报,漏报等等,也有制度层面的问题,还有意识层面的问题,比如一贯的重GDP而轻环保的政绩观,以及治理层面的不够现代化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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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问题为导向,我们实地走访了北京,上海,深圳,天津,山西等地,这些省市的环境治理究竟现状如何?治理层面做了哪些工作?这些“工作”与中央的要求是否有差距?如果有,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距?是人的问题还是制度的问题?如果是人的问题,那么具体到每个地方,主要是什么问题?如果是制度的问题,具体又是什么问题?抽丝剥茧之后,方有可能最大限度一探究竟。

作为中国大陆曾经的“政治明星”,于幼军担任山西省长期间曾接受大陆媒体人柴静的采访,说过这么一句话:“山西以往总说自己是污染最严重的地方之一,我看把‘之一’去掉吧,知耻而后勇,以‘壮士断臂’的决心来治污。”

然而十年过去了,山西依然是中国污染最严重的地区。2017年7月30日,中共第二环保督察组向山西领导层通报反馈意见,措辞严厉的指出山西存在大气污染、水质保护、生态破坏等三大方面的问题,不仅对一大批问题企业点名通报,更批评某些领导干部“环保工作摆位不够,重发展、轻保护,不作为、慢作为”等等。

虽然环境治理任重道远,官场曾经积弊丛生,但山西的确在变,记者在实地走访中,也切实地感觉到了变化,民众层面“比原来好很多”的评价便是这种变化最有力的证明。但山西之变的背后,依然存留着“不变”的底色。而这样的不变,却也恰如其分的解释着煤炭背后的真问题。

在“一煤独大”的航程上行驶了太久,山西的经济结构转型与生态治理都处在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中。图为山西焦煤集团的巨大烟囱

立竿见影

一次督查能改变多少东西?这或许是观察中国政治与中国社会的一个有价值的角度。2013年10月31日,中共中央第六巡视组进驻山西,并在2014年2月的意见反馈中直言“少数领导干部利用职权谋取利益……尚未形成惩治腐败的高压态势”。也正是从2014年2月开始,山西爆发了令全世界关注的“塌方式腐败”,一系列窝案让十几名高官落马或免职。从人事到思想认识的巨大变动,让山西走上重建政治生态的长路。

而发生在2017年上半年的环保督查,同样对山西各地的环保工作带来“迅速而有效”的改变。记者在临汾市看到,城区内多处都在修建集中供热管网,力求在2017年冬天使用天然气供暖,全面解决督察组通报中重点提及的散煤燃烧问题。据洪洞县赵城镇焦煤工业园附近居民的说法,“县环保局的人差不多隔天就来巡查一次”。在太原,以环保、治污为主要内容的“百日攻坚”成为全市动员的头号任务,现任山西省委书记骆惠宁更是亲自认领了太原市黑臭水体治理,煤改电、煤改气等两项重点工程。类似的变化还出现在吕梁、大同、朔州等山西各地。据山西当地媒体人透露,这些工作在环保督查组进驻之后进展迅速,民众也非常认可。

显然,这些改变的核心,在于官员头脑中对环保治污的重视程度。吕梁岚县污水处理厂二期工程是通报中诸多“未能按时完工使用”的污水处理厂之一。当记者来到岚县污水处理厂的老厂区,一名工作人员用手指着数公里外的一处建筑说,污水处理厂的二期工程在“两三天前”刚刚“被逼着上马”,目前处于调试设备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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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县污水处理厂二期工程最能体现环保督察组“立竿见影”的效果

至于为什么是“被逼”,这位工作人员脸上露出表情复杂的笑容:“主要是运营经费的问题。”他向记者透露,岚县污水处理厂靠政府全额拨款生存,属于典型的“事业财政”,二期工程建好后一直开不了工,就是因为“县里财政困难”。而现在“被督察组点名了,力度一大,各级政府一层一层压下来,就成了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岚县污水处理厂正是山西各地迅速“动起来”的一个缩影。在上述工作人员看来,环保督察组的到来无疑是一件“增加执行力”的好事,因为岚县在整个吕梁市来说,经济水平算是“中上游的”,只是环保系统内部人员臃肿,“浪费严重,实际上是有钱的”。平时“往往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有产生强大压力的时候,“自己才会真正想办法解决问题,关键看有没有动力”。

积重难返

不过,思想上的动员并非意味着解决环保治污问题已经万事大吉。记者在实地走访中同样深切感觉到,督查组带给这个煤炭大省诸多变化之外,仍然有难以撼动的“不变”存在。

相关问题首先表现在官员对于环保、生态问题的“运动式思维”。在山西官媒的报道中,吕梁孝义市梧桐镇南窑村的村公路多年来尘土飞扬、坑洼不平,两侧堆满生活垃圾和废弃矿渣,而环保督察组“将群众反映事项交办”后,10天时间就完成了“硬化铺油”,而且“绿树成荫”。这样的事例被当做正面典型宣传,既可以说是“为百姓办实事”,更是一种讽刺——如果环保督察组不来,类似的举措可能依旧遥遥无期。

太原的主政官员则暴露出另一种“运动式思维”。据当地专门从事环保报道的资深媒体人向记者透露,为了应对环保督察组的进驻,太原市将所有“能关停的生产企业都关停了”,甚至“连街头打饼子的小贩都不让出来”。特别是,类似太原钢铁集团、太原重型机械集团等各项环保数据都达标的企业,也在督查期间被政府一并叫停生产活动。这种心思很好揣摩:依托资源、能源的大型制造企业,即使达标,多多少少也会排放污染物,全部停掉,可以进一步为太原市“整体加分”。有太原市民表示,生产企业大面积关停期间,太原的天空确实露出湛蓝“底色”;但更应该看到的是,太原市政府这种粗暴的“一刀切”做法,明显还带有“应付上级检查”的官僚色彩。

另一大尚未发生变化的因素在于普通民众的环保意识。记者在临汾、吕梁等地走访的过程中发现,一些存在污染嫌疑的大型企业周边,村民们往往一边向记者诉苦越来越糟的生态环境让庄稼、果树都大受影响,一边更在乎的是“企业给邻村发的补贴是不是比给我的多”。而在这方面“占便宜”的村民普遍会对记者表示“企业哪能没有污染,只是污染的有点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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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在临汾、吕梁等地走访的过程中,多位村民表示自家的农作物受到附近煤焦企业排放废气的污染(图源:多维记者/摄)

当然,老百姓不应该被苛求,如何让个人生计从传统产能中剥离、与新兴业态有机结合,需要政府层面的策划与引导。但山西还有一个让政府也时常感到无力的“不变”因素:官方与传统产能的“利益勾连”。

这里的“利益勾连”并非外界对于山西“官员必然与煤老板勾结”的思维定势,而是来源于山西至今难以从“一煤独大”中挣扎出来的客观现实。事实上,一些山西媒体人并不认可环保督察组对于山西官员“摆位不够,不作为、慢作为”的评价,他们基于日常工作中的观察,认为山西多数官员近年来对规则与法律的执行已经相当严格。

这里的“利益勾连”真问题是:污染、生态治理背后的关键,是地区的产业转型升级。山西作为一个“成也煤炭,败也煤炭”的省份,在建国伊始就被定位为重工业区域,几十年来一直围绕煤炭、焦炭、冶金、电力、化工、建材等高污染产业发展。特别是从2008年开始,山西实施“晋电外送”战略,大量建设坑口电厂,将煤炭资源就地变为清洁能源送往各地,却给自身留下污染。有中国官媒曾在2014年的一篇报道中引用现任中纪委书记王岐山的话:“山西在支持中国工业化的同时,付出了巨大的能源和生态代价”。

生态环保问题需要资金与时间跨度,裹挟在经济大环境中,地方官员显然无力“单兵突进”。面对中共“三大攻坚战”的要求,山西各级官员大都有“这是倒逼产业转型升级好机会”的表态,但在“百姓饭碗”与GDP的双重现实压力下,他们恐怕将长时间生活在“一边艰难前行,一边接受批评”的阴影中。山西缩影的这一重要侧面,正是环保督查组无法改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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