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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西达孜的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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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阳光猛烈

照耀在一张张平凡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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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西达孜:尊者达赖喇嘛家族在拉萨的府邸,今已废墟化。(唯色拍摄于2013年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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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西达孜的蜘蛛

脸是金色的,如被点石成金,变得异常宝贵

走过江苏路。是的,拉萨南面的江苏路

这违和感十足的命名,本不属于这里,你懂的

我比他俩年长,是个头矮小的阿佳[1]

我们说藏语。兼说汉语和英语,但我只会汉语和藏语

身后有人尾随。几个人?

就像甩不掉的尾巴,拐角处的獐头鼠目

被吞噬了小心肝的可怜虫

路边树荫下,散坐着开店的外地人,脸上无光

所谈论的,与生意有关,便添了几分焦躁

走过北京中路,这座圣城早已嵌满类似命名

就像一个个占领,谁都不足为奇,习以为常

阳光啊金色的阳光,将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地面的花砖上

将挂在高处的、各处的摄像头,投射在我们的身上、

所有人的身上・・・・・・似乎脊背发凉,但管他呢

我不愿回头张望,或停止不前

大步走着,咧嘴笑着,我们都很帅

珍惜这貌似自由的时刻,争相叹道:“好幸福!”

径直右拐:这是第几回看见尧西达孜[2]?

依尊者家族冠名的府邸,六十多年前建成,一半已成废墟

不过我不想复述历史:最初的欢聚,迅速降至的无常

包括被迫弃之,饮泣而走,被外人霸占:穿绿衣的、

穿蓝衣的,各色人等乃饿鬼投胎,寄居蟹的化身

如今,旧时的林苑,成了停车场、川菜馆、大商场

主楼与外院多处坍塌,几乎没有完好的窗户

有一次,我们站在商场顶层,居高临下

惊讶于它像无法愈合的伤疤

惊讶于它原来离颇章布达拉[3],这么近,这么近

含泪自责:无能为力的废物啊

步入空旷的外院:一半杂草、野花

一半停放自行车、摩托车,就像一个用处不大的仓库

一对像是打工者的男女提着塑料袋擦身而过

四五头漆黑而高大的獒犬,锁在楼下的角落

仅能露出锋利的牙齿、绝望的眼神,仅能发出无用的狂吠

它们属于附近开饭馆的四川老板,是他待价而沽的商品

数日后再次潜入,碰到他来喂食

摆出主人架势,但虚张声势的驱逐并未生效

就叫来穿保安制服的男子,是藏人

我便用藏语反问:“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令他无措,呐呐不成句

从遍地垃圾的底层上楼

屏息穿过裂缝交错的回廊

几排当年购自印度的铁栏杆虽已生锈却还结实

连串的花纹与阳光下的倒影构成虚实不明的异域迷宫

凭栏环视,原本的白墙斑驳,黑色的窗框开裂

雕绘了神兽、祥云与莲花的檐头,竭力支撑着架构房屋的朽木

而在十几根柱子依次排列的阴暗大厅,乱扔着几件劣质桌椅

应是被最后的搬迁者废弃。几束光线

自一排天窗斜射而入,尘埃飞舞,幻影幢幢

如昔日头戴面具的僧侣缓缓跳起羌姆[4]

我注意到靠近西北面的窗户,由缺口如刀刃的玻璃

恰好望见颇章布达拉,似乎也能望见,忧虑中有担当的尊贵青年

一转身,却被柱子上悬挂的一面残破镜子所惊

那里面,有一个无依无靠的自己,带着渴望隐遁的神情

我不敢靠近,怕瞥见1959年深夜一个个仓惶离去的身影

怕听见已在异国度过许多岁月的尊者低语:

“你的家、你的朋友和你的祖国倏忽全失・・・・・・”[5]

会不会,我的前世恰在此处生息,经受了所有诀别?

会不会,曾经痛不欲生,却又为苟活费尽心机?

陡然升起逃离的愿望,但仍徘徊于布满某种痕迹的房间:

有的墙上贴着旧日当红的香港明星头像

二十多年前的《西藏日报》有中共十四大的消息

一幅临摹布达拉宫的印刷品破烂不堪

有的门上贴着中文写的“福”和“新年大发”

长髯飘飘的中国门神右手持宝塔左手举铁锤

有的门已重换,用红漆刷了两个很大的中文:“办 公”

有的门上贴着一张惨白封条,上书“二00五年元月七日封”・・・・・・

某个角落,一具骷髅状的羊头有一对空洞无物的眼眶

一对烧焦的羊角弯曲伸延着,像是曾经拼命呼救

某个角落,原本用阿嘎[6]夯打的地面不复存在

却从泥土的地表长出一株小草,居然生机勃勃

另一处,扔着巴掌大的木块,应从往昔华丽的柱头脱落而坠

彩绘犹存,雕刻亦在,像老屋的缩影,我悄悄地放入背包

以系在胸前的一粒绿松石[7]为隐秘的指引

最终我命定般地遇见了它:童木[8]!

高悬在一扇倾颓的窗户外那危险的半空中飘荡着

受困于自己吐丝织成却几乎看不见的网上飘荡着

它已成一具干尸,如临深渊:这一片的塌陷尤其惨烈

它是这里唯一死亡的生命吗?

它是这里唯一存在的守护者吗?

它不自量力的布局,是想捕捉不邀而至的恶魔吗?

想当年,在此相伴共生的动物一定不只它一种

一定有猫,也有老鼠

一定有狗,那是拉萨特有的阿布索[9],主人的宠物

在佛堂、客厅和睡房跑来跑去或安然入眠

而大狗,我指的是从牧场带来的獒犬,与看门人呆在一起

在院子里,在大门口,忠心耿耿,不容侵犯・・・・・・

童木,这是蜘蛛的藏语发音,“木”为轻声,几近于无

董木哒,这是蜘蛛网的藏语发音,“木”仍细微,如被吞咽

虽比其他众生的生命力更顽强,更容易藏身他处而幸存

但也更容易孤独无告地死于非命

毕生编织着“天生就像一座监禁宿敌的城堡”[10]之世间网

却被自缚,难以自拔,恰似我们啊我们莫测的命运・・・・・・

注释:

[1]阿佳:藏语,姐姐。

[2]尧西达孜:十四世达赖喇嘛的家族之名。依传统也是房名。尊者家族从安多迁至拉萨之后盖的府邸,也冠此名,位于拉萨城中心,距离布达拉宫很近。

[3]颇章布达拉:藏语,布达拉宫。

[4]羌姆:藏语,金刚法舞,由僧侣演示。

[5]这句话引自《雪域境外流亡记》第75页,尊者达赖喇嘛语,约翰.F.艾夫唐著,台湾慧炬出版社出版。

[6]阿嘎:藏语,白色物质。藏地特有的一种建筑材料,风化的石灰岩或沙粘质岩类被捣成的粉未,一般用于建筑物的房顶及地面。施工时,将其掺水砸实、磨光,建成后平整、光滑、坚实,不渗水,有如水泥。有民歌:“阿嘎不是石头,阿噶不是泥土,阿嘎是深山里的莲花大地的精华。 ”

[7]绿松石:在藏地民间又称“魂石”,曲杰・南喀诺布先生写道:“根据藏族传统,灵魂可指一个依处或被拟人化为一件东西,如一块宝石、一座山、一个湖泊等。”绿松石即“一块充任具誓神灵‘依处’的魂石。”出处见注释10。

[8]童木:藏语,蜘蛛。

[9]阿布索:藏语,Lhasa Apso,拉萨狮子犬。

[10]这句话引自《苯教与西藏神话的起源----“仲”、“德乌”和“苯”》,第19页。曲杰・南喀诺布著,向红茄、才让太译,中国藏学出版社,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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