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欧梵/台湾当代传奇剧场最新改编的两齣西洋名剧《暴风雨》和《楼兰女》先后在香港上演,颇获好评。如何把握西洋文学的经典,并将之创意改编为精采的华语演出,当中除了文化传统的理解和嫁接,最重要的恐怕还是语言的节奏感和韵味。
改编西洋文学经典为华语演出,本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然而近年来在港台两地,出类拔萃的改编作品却层出不穷,近自当代英美戏剧和现代欧洲文学经典,将之改编为广东话演出,远则汲取莎士比亚和希腊悲剧作创意改编,此中的佼佼者显然是台湾的当代传奇剧场。
今年秋季,该团在总监吴兴国和林秀伟夫妇领导下,再度来香港,先在「新视野艺术节」演出改编莎翁名剧《暴风雨》两场,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后在「台湾月」演出源自希腊悲剧《米蒂亚》(Medea)的《楼兰女》,再度造成轰动,连不少学界朋友都议论纷纷。我既然有幸受邀看到这两场戏,感激之馀,在此也略抒个人「非专家」的己见。
在西方「莎翁学」(Shakespeare studies)早已成了显学,改编更多。然而对于跨越文化的改编,研究仍然不足,当代剧场的《暴风雨》显然可以作为个案研究。对我这个外文系出身的人而言,当年在台湾大学虽然没有涉猎太多莎翁作品,但在课堂上阅读过的依然是英文原著,即使是《罗密欧与茱丽叶》,读的仍然是莎翁时代的古英文。众所周知,莎翁所有剧作的台词都含有一种诗味----所谓iambic pentameter(抑扬五步格),读来抑扬有緻。
在我看过的莎翁中文译本中,梁实秋的十分忠于原著,但我读来就是没有卞之琳的顺口,因为卞之琳还保持了一点语言的节奏感。所以演出莎翁的任何剧本,即使用中文和广东话,我认为必须在语言上铿然有声。此次当代剧场演出的《暴风雨》,我初听之下似乎感受到部分的节奏,可能是出自台湾名诗人杨牧的译文(另一位改编者是方平),杨牧本人就是诗人,而且中英古文修养甚深,所以译来就是与众不同。
这又牵涉到我的另一个偏见﹕我总觉得中国「五四」以来的现代白话文历史不久,资源也不够丰富,演莎翁名剧必须借助古文,但如何把古文化为语体,则是一大挑战,演出时当然更困难。此次观赏《暴风雨》,前半部我看得很过瘾,或许是因为有剧情推动,再加上电影大师徐克担任总导演,使得形象和肢体动作方面生色许多。但到了快结尾时,我反而觉得有点草草收场,Prospero最后应该有一段很长的独白,吴兴国也演出来了,怎麽我听来就是不心动?
这是一场大慈大悲的心情转换高潮,莎翁作品之能传世,历久不衰,也是靠了内中含蕴的人性普世价值,但仍然要靠语言表达出来,即使翻译演出,语言还是第一要素。我觉得吴兴国以前改编的《李尔在此》是一个高峰,它把语言和肢体动作融于一身,吴兴国演出时也施出浑身解数。然而在《暴风雨》中,语言的成份似乎减弱了,被场景调度和气氛所取代。
如果从这个角度继续探讨下去,《楼兰女》的语言依然是个问题,而且可能更大,这不能怪罪该团演出不力(我看的当晚不少名流自动起立鼓掌,深为感动),而是由于剧本的改编面临双重难关----希腊原文和译文。此次演出,说明书上只注明製作人剧本改编编舞皆是林秀伟,这位出色的艺术家的确为这齣悲剧注入一种独特的女性意识,楼兰女米蒂亚在亲手杀死她的子女之前的内心挣扎,看来动人心弦,当然演楼兰女的名京剧演员魏海敏更功不可没。
然而,看古希腊悲剧毕竟不同,一方面它和中国京剧一样取材自神话和传说,观众来看之前早已对剧情故事耳熟能详,看悲剧所得到的是一种心灵上的洗涤(catharsis)。另一方面,希腊悲剧还有一个京剧所无的东西----神性。人的骄傲(hubris)有犯神性,所以产生悲剧,《依底帕斯王》如此,《米蒂亚》也是如此,虽然二剧的原作者不同(《米蒂亚》出自Euripides之手,公认是古希腊三大名剧作家之一),但这个悲剧的仪式和规范如出一辙,语言是从这个规范中演绎出来的。
《楼兰女》的改编可谓匠心独运,故意移花接木,把地点搬到大唐西域,而且当年确有一个楼兰国,据吴兴国说﹕改编此剧的灵感就是出自刚出土的楼兰女尸(原著中的米蒂亚也是一个番邦公主),当年的文明古都Corinth也变成了敦煌,我觉得搭配得恰到好处。但下面问题就来了﹕古希腊的城邦版图远较大唐盛世小得多,既然以唐朝西域为背景,场面一定要大,服装也一定要奇,我认为此次演出,服装方面(由名家叶锦添设计)是做到了,且在造型和色彩方面可圈可点﹕以金色为主,与西方巴罗克式的歌剧交相辉映,但由于大会堂剧院舞台空间限制,显然在场面上未能发挥。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问题还是语言。记得去年我在同一地点观看希腊剧团演出的Prometheus Bound(受困的普罗米修斯),布景是象徵式的,非常简单----古希腊剧场的布景本来就很简单----演出几乎全靠语言,而且说的是希腊文,我听不懂,但还是听得出内中的节奏感,特别是「歌队」(chorus)的吟诵。歌队在台上排成海浪形,不停移动,和屹立不动的普罗米修斯对话,它的集体声音非但代表了观众的观点,也代表了当时的人间智慧,这本是希腊戏剧传统的特色之一。
另一特色当然是众所周知的「三一律」,但杀人和死亡必须在台后,由传信者报出。《楼兰女》把「歌队」的功用现代化了﹕分成男女各半,甚至时而互相「骂街」对抗,饶有趣味;但歌队的仪式性和洗涤心灵的作用只能用动作来表演。米蒂亚这个角色被人性化和女性化之后,她的神话性和悲剧感也相对减弱了。这也是改编的一个弔诡,可能是希腊悲剧价值不符合华人传统吧,在天理和人情之间,中华文化宁取人情,而希腊悲剧则两者皆重,或更重天(神)理,所以改编时不得不捨彼就此。
中国古代是否有悲剧传统?至今学界还没定论,但无论如何,古代悲剧的语言还是不能太俗,应该保存一点「古味」,西域异邦的楼兰国也自有其文化传统。这类华夷种族衝突的题材鲜受现代中国作家注目,三十年代施蛰存写的小说《将军的头》可谓硕果仅存,但至今谁还记得?《楼兰女》是另一个大胆尝试,总体看来颇为成功,如果在语言上再多作斟酌的话,应可成为当代经典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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