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第六次核试验正值厦门金砖峰会期间，让中国方面感到十分得难堪与愤怒。然而无论是联合国随之而来制裁加码，还是特朗普扬言“彻底摧毁”，似乎都没有动摇朝鲜的拥核决心。朝鲜还会在核试验的道路上走多远？中国的对朝政策需要做哪些调整？多维记者采访了中国外交学院战略与和平研究中心主任苏浩。
联合国针对朝鲜第六次核试验，再次加码对朝鲜的制裁（图源：VCG）
苏浩认为，朝鲜的核试验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恰恰是因为美国的“战略性宽容”。即便朝鲜已经成功试爆了氢弹，美国目前仍然觉得事态还在自己的掌控之内，但同时也看到了朝鲜出现“极端情况”的可能。中国也应该从半岛走向统一的未来大趋势出发，做出长远的政策规划。
朝鲜第六次核试验，外界基本认可已经达到了氢弹的爆炸当量，这是否意味着朝核问题来到了一个转折点或者分水岭？
苏浩：确实应该是。分水岭的意思是，朝鲜通过这次核试验与9月15日的导弹试验，给朝核问题的上一个阶段划上句号，下一步朝核问题可能会再上一个台阶。上一个阶段是国际社会的制裁与朝鲜的反制裁（核试验与导弹试验）不断博弈的过程，目前朝核问题到了相关方面所划的红线边上，朝鲜一只脚已经抬起来，踩下去就会踏过红线。在这个临界点之后，半岛问题可能会在一个新的维度上博弈。
有学者认为朝鲜第六次核试验有明显的逼迫中美等国家进行战略选择的意味，要么继续制裁、但战争风险也会急剧提高，要么默认朝鲜的拥核地位。你认为朝鲜的“悬崖边战术”距离它所希望的结果还有多远？
苏浩：朝鲜进行核试验与导弹试验有一个明确的期望值，确实是针对美国，但并不是像它所公开说的将美国作为打击目标或是毁灭美国等等，真正的意图是逼迫美国接受朝鲜的现实，让金家政权获得某种默许式的认可。朝鲜不断提高核武能力，就是要让美国认为如果不这么做，美国可能要付出难以接受的代价，包括给美国国内政治制造很大的困境。
事实上，朝鲜的核试验与导弹试验的进程，某种程度上是在美国的容忍程度之下进行的，因为朝鲜一直以来的行为在客观上形成了对美国有利的战略维度，让美国可以实现自己在亚太的战略目标。朝鲜对这一点认识很清楚，美朝之间有秘密的沟通渠道，美国方面也把这种信息释放给了朝鲜。
奥巴马时期的“战略忍耐”，实际上另一种含义就是“战略性的宽容”，说白了就是在一定程度上非公开的接受朝鲜的核地位。
但问题是，美国所期望的这个战略维度到底可以走到什么程度，美朝双方都没有明确的认知。所以朝鲜方面需要不断向前“拱”，但这个做法确实很危险，现在美国自己都有些难以把握，因为政治维度所允许的底线，与“红线”往往是连在一块的，朝鲜如果踏上了红线，美国很难接受。
从这个角度看，朝鲜政府确实是在冒险，弄不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不过目前据我观察，别看朝鲜不断在挑战国际社会，但是从潜在的角度来看，目前还是在美国可容忍、可接纳的范围之内。朝鲜会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美国心里还是有底的，而这点也是通过美朝之间不为外界所知的沟通、交流实现的。
联合国安理会不久前通过2375号对朝制裁决议，包括对朝鲜纺织品出口、朝鲜海外劳动及合资企业的收入实施全面禁令。决议尤其将对出口到朝鲜成品油上限设定为每年200万桶（27.4万吨），预计将削减55%的对朝石油精炼产品供应。你认为这种制裁措施在阻止朝鲜发展核项目方面会发挥多大效用？
苏浩：这次制裁毫无疑问是迄今为止最严厉的制裁，对朝鲜确实有点“伤筋动骨”。从过去来看，制裁虽然给朝鲜造成一定的压力与经济上的困难，但这次由于对朝鲜石油进口的限制，对纺织品出口的限制，会让朝鲜获取外汇变的极为困难。朝鲜政权很大程度上需要靠外汇来维持，不仅是金家奢侈的生活，整个官僚体系也需要用外汇来支撑。
不过，尽管“伤筋动骨”，但还没有从根本上影响到朝鲜政权的生命。也就是说，这次制裁还是为联合国考虑对朝鲜下一步的行动留下了余地。
俄罗斯就是否对朝鲜“全面断油”的提案表现出的态度耐人寻味（图源：VCG）
其实2375号决议还对朝鲜留有余地，与俄罗斯关系很大。美国政府最初的提案要求对朝鲜实施完全禁油，但遭到俄罗斯的拒绝，理由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全面禁油更多的是让无辜的朝鲜老百姓受伤害，有可能破坏半岛稳定。这与中国一直以来的论调十分相似，你怎么看普京的表态？
苏浩：这可以从两个层次来分析。俄罗斯与中国都同朝鲜保持着传统的国家间关系，朝鲜同俄罗斯与朝鲜同中国一样，都有着基于生存的重要关系。特别是朝鲜核能力的建设，相当程度上与前苏联的支持，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与俄罗斯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种历史的惯性，也同中俄各自国内政治的需求联系在一起。维持朝鲜的生存、对朝鲜国家安全的关切，对中俄两国来说，都认为是合理的，需要继续维持下去。所以中俄在朝鲜问题上有一致性。
而从第二个层次来看，中俄对于朝鲜问题的态度也有差异。由于朝鲜不断进行核试验，遭到西方国家的反制，以及美国的战略利益得以实现——即朝鲜成为奥巴马推行“亚太再平衡”的有效借口，使美国可以不断强化在东北亚军事安全的部署，特别是针对中国的部署，实现美国同韩国、日本的军事连接，为未来美日韩的军事合作、军事协同创造了条件。萨德入韩就是很典型的例子。再加上朝鲜受技术水平的限制，在靠近中朝边境的地方进行核试验有爆发核污染的危险，给中国的边境安全造成了很大的麻烦，甚至是威胁。所以说朝鲜的行为客观上不符合中国的战略利益。
而俄罗斯在这个问题上与中国的差异在于，朝鲜核试验对俄罗斯边境安全的威胁不是太严重，虽然核试验地点离俄罗斯也不远，但远东地区毕竟不是俄罗斯的主要经济区，地广人稀，核试验的风险要低的多。况且，朝鲜在目前情况下反而可以变成俄罗斯的战略空间，提高俄罗斯自身的地位。因为相对来说，无论是六方会谈还是东北亚的安全局势，俄罗斯都是比较边缘化的。而正是朝鲜不断核试验的行为，特别是中朝关系出现问题以后，让朝鲜更加需要俄罗斯，俄罗斯的地位有所提高。这就导致朝鲜成了俄罗斯的战略筹码，提高自己在东北亚的话语权。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虽然中国同俄罗斯在朝核问题上合作，双方的立场也比较一致，但中国是“受损者”，俄罗斯变成了“获利者”。
中国不断的希望俄罗斯与中国形成一致的协调立场，来与美国等国家博弈，但这样的做法其实正中俄罗斯下怀，相当于中国打前站，俄罗斯在背后获益。
朝鲜第六次核试验让中国感到直接的威胁显然太明显、太公开了，所以必须要对朝鲜政策进行反思。在中国开始反思的时候，俄罗斯觉得它必须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所以这次俄罗斯的表态比中国更积极、更公开，在一定程度上成为朝鲜利益的保障者，一定程度上从中国的背后走向了前台。
如果说中国是“受损者”，这一次吃亏最大的地方可能就是萨德问题。在朝鲜氢弹试验三天后，韩国文在寅政府立即批准部署4辆萨德发射车，这些装备4个多月前是被文在寅一度用环境评估的理由叫停的。这是否意味着今后中国想要解决萨德问题变的更困难了？
苏浩：是的，一定是更加困难。文在寅一度用环评暂缓了萨德的部署，虽然中国也知道只是暂缓而已，但为韩国和中国相互的政治协调与兼容留下了空间。在此之前，中国方面一直希望与韩国在萨德问题上达成一些共识的基础之上，再来解决萨德问题。这样的空间出现以后，还需要中韩双方做很多的工作。
朝鲜第六次核试验后，韩国当然也需要做出一些反应，但遗憾的是，韩国选择的反应方式是立即部署萨德，这对于中韩关系来说是非常不负责任的做法，甚至我认为是文在寅在外交上不成熟的表现。本来朝鲜第六次核试验已经让中国非常难堪，没过两天韩国部署萨德让中国陷入双重难堪之中，对中国造成了很大的利益损害。韩国在这一点上做的非常不漂亮，导致美国打入中韩关系中的楔子被坐实了，萨德问题要想解决将变的很困难。
当然萨德问题还可以有两方面的工作可做，一方面中、韩还要继续寻找能在萨德问题上协调的切入点，在这个基础之上要进行中、韩、美三方在萨德问题上的交流、沟通，寻找到解决问题的合理框架。第二个方面，就是有待于朝鲜发生重要变化，届时萨德问题可能需要一种新的维度来考虑。
很多韩国学者认为萨德充分暴露出中韩关系的脆弱性（图源：VCG）
提示
有不愿具名的韩国外交人士在接受多维采访时表示，面对手握“尖刀”的兄弟，萨德是韩国必要的保护伞，为了消除中国的误会，韩国政府欢迎中方代表来韩，就地了解情况。你怎么看这种说法？
苏浩：我不认为这种说法是合理的。萨德系统的技术参数与效果我们都知道，它就是一个保护美国的保护伞，当然一定程度上也可以保护日本，但肯定不是韩国的保护伞，这是技术上明摆着的。韩国之所以引进萨德，是为了形成了美韩战略性的军事合作，从而形成对朝鲜结构性的压制。
韩国不断告知中国，萨德在技术上做了各种改进，不针对中国的，但中国真正考虑的问题是，萨德让美韩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战略性军事系统，还可以再加上日本，形成一个美日韩的军事准同盟框架。美国的战略意图非常明确，自从奥巴马的“亚太再平衡”以来，就是要压缩中国的战略空间，对中国在地区安全中的影响与地位给予限制，瓦解中国区域合作一体化、东亚共同体的战略目标，具体做法就是把韩国拉到美国一边。而萨德就有效的将韩国拉入美国的战略框架中去，也为韩日的今后的军事合作创造了一个客观的维度。这种多边的军事结构一旦固化，要改变是很困难的。中国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如此重视萨德问题。
中国考虑的是战略，而不是技术。
韩国总想拿技术缓解中国的忧虑，只是一种策略而已。
不过我认为，中、美、韩现在需要共同的战略基础来处理朝鲜问题，而萨德问题导致了巨大的战略上的互不信任，对中国也造成了事实上的战略威胁，所以萨德问题需要缓解。
这需要中美韩三方进行战略性的行动。韩国一直表示中国可以去实地考察萨德，其实并没有根本性的实际意义，因为技术上的事考察不考察中国都知道。韩国真正需要做的是对萨德系统的管理，虽然中国不是美韩的盟国，但同样面临朝核的威胁，如果美韩在管理萨德的过程中能够做到对中国信息透明、信息分享，形成事实上中国对萨德系统管理的参与——当然我知道美韩现在是不可能接受——如果能达到这个效果，也可以让萨德问题得到缓解。
此前也有中国的知名学者在接受多维采访时表示过，如果韩国能做到在萨德指挥室里美国军官与韩国军官各占一半，中国也会放心的多。问题是美国能接受吗？
苏浩：韩国曾经和中国谈过，未来能不能形成一个“美韩萨德管理委员会”，进行美韩共同管理。这种可能性不是不存在，韩军在美军的指挥之下，什么样的韩国军人能进入萨德指挥室，由美国人决定，美军完全可以做个样子。当然，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毕竟是稍微往前进了一步，但这种摆设性的参与管理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我的观点是，即使做到这一点，也还不够，还是要对中方做到信息透明，某种程度上做到信息共享。
只有中国起到间接的管理萨德的作用，才能真正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中国对萨德的威胁感就会大大降低，并为今后问题的解决奠定良好的基础。
9月15日，朝鲜和韩国双双进行了导弹试射。中国政府屡次提倡“双暂停”（朝鲜暂停核武导弹试验、美韩暂停大规模军演）和“双轨并进思路”，但在韩国方面普遍认为，双规并进是可以考虑的，但双暂停的可行性很低。你怎么看？
苏浩：其实中国自身也评估认为“双暂停”做不到。美韩不会停止联合军演，不光因为两国的同盟关系，还涉及到两国更长远的战略诉求。从美国的角度看，一方面要把韩国拉在身边，另一方面半岛的统一进程也要在美国的掌控之下来推进，用联合军演绑定的军事同盟就成了重要载体。另外从政治上说，如果美国停止军演，事实上相当于接受了朝鲜的合法存在，这在美国国内政治上也是无法接受的。
那中国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还要提“双暂停”？这是一个道义问题。中国的外交从来强调“得道多助”，“双暂停”的倡议能让中国获得道义制高点，而且为了区域的和平稳定，这种倡议也是合理的。所以即使做不到，中国也必须提。
当然，如果朝鲜与美韩双方能适度弱化各自的行为，比如美韩降低军演的程度，为半岛创造一种利于对话的良好氛围，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事在人为。中国也希望通过“双暂停”创造一种政策调整的空间，但目前来看这种空间似乎并不存在。
至于“双轨机制”，现在看来也不具有现实的可能性，但是可以为未来可持续性的政策延续、连接做好铺垫。半岛问题最终是要靠谈判解决的，即使未来出现很大的意外，比如半岛发生巨大动荡，也需要各方共同来处理，谈判是必须的、唯一的最终解决方式。从这个角度看，中国提出“双轨机制”完全是符合实际的。
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上嘲讽金正恩是“火箭男”（图源：Reuters）
朝鲜核试验后特朗普第一时间发推特称这个结果让“中国丢脸”（embarrassment to China），当然这也是美国一贯在朝核问题上强调中国责任的作风。很有趣的地方在于，中国学者已经普遍认为中国对朝鲜已经没有什么影响力了，但美国等西方国家，包括韩国、日本，仍然把中国视为朝鲜问题的最大推手。在朝核问题上，中国究竟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如何看待美国对中国施加的压力？
苏浩：美国习惯于说朝鲜核试验是在中国的纵容之下实现的，这个说法确实不符合事实。另一种说法是中国学者现在提的比较多的，中国对朝鲜没有影响力，朝鲜根本不听中国的，指望中国施加影响来改变朝鲜是一种过高的期望。
我的观点是，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力非常巨大，以至于不能轻易使用。朝鲜的生存依赖中国，这是客观现实。一旦中国把影响力绝对发挥出来，朝鲜会难以承受。而朝鲜的生与死对半岛的和平稳定、对整个东北亚的安全影响太大，在各方利益、关系没有协调好之前，中国这种巨大影响力必须谨慎运用。
所以美国对中国的认识既有合理的方面，也有不到位的方面。合理方面是美国看到了中朝之间并不是像媒体所说的“盟国”，特朗普现在也看到了朝鲜核试验、导弹试验给中国造成了很大的麻烦，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中国现实的威胁。这说明美国的认识有进步。
但美国认识不到位的地方在于，总是希望中国施加更大的压力来阻止朝鲜核试验，把球踢到中国一边。说轻一点，这是推卸责任；说重一点，是非常狡猾的一种策略。刚才我也谈到了，朝鲜核试验是在美国的纵容之下、在美国可允许的框架之内进行的，背后有美国操控的因素。所以与“中国纵容朝鲜”的说法正相反，是因为朝鲜知道了美国潜在的容忍度与宽容度，才不断进行核试验。说白了，责任在美国，而不是中国。
美国已经有学者从“半岛统一”的角度思考对朝战略（图源：Reuters）
中美两国学界目前都有重新反思对朝政策的思潮，你认为中国的对朝政策应该做出哪些调整？
苏浩：中美两国都认为对朝政策应该有新的思维，但是角度不同。过去美国虽然公开说朝鲜是敌人，但其实与朝鲜暗通款曲，利用了朝鲜对于核武的追求，使美国的战略利益得到更好的实现。但美国现在发现，朝鲜这种极权国家的政治选择与美国的战略逻辑不完全一致，朝鲜很可能走向极端化，造成两个结果：
一个可能的结果是朝鲜铤而走险，逼着美国接受它，进而踏破红线，对美国造成实实在在的威胁，从朝鲜9月15日发射的导弹来看，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为了避免变成朝鲜的人质，美国可能对朝鲜进行先发制人的打击。
另一个可能的结果是，朝鲜政权的生存空间走到了极点，导致其内部政治的混乱与动荡，从而让朝鲜问题进入到一个全新的状态。
美国基于这两种判断，认为曾经的“战略忍耐”也到了极限，需要用新的方式来对待朝鲜。比如说，已经有美国官方背景的智库在考虑“One Korea”，即一旦朝鲜出现极端化的状况，美国要从半岛统一的角度来处理问题，而统一一定要在美国的主导下来实现。美国的战略界已经在做相关研究，为未来做准备。
也就是说，过去美国嚷嚷着朝鲜崩溃论，恰恰是希望朝鲜存在下去，这样对美国最有利。现在的情况是朝鲜可能难以生存下去了，美国看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开始调整对朝策略。
同样的，中国也需要考虑到，朝鲜一旦极端化，局势的发展可能会完全脱离中国的影响与控制。事实上第六次核试验已经显现出这种迹象，朝鲜完全可以不顾忌中国，过去至少还提前一个小时通知中国。中国不得不考虑在对朝政策上超越过去的正常国家间关系，即如果朝鲜出现了被美国打击或内部混乱动荡的局面，中国该怎么办。
而且长远来看，南北双方都主张一个朝鲜及半岛自主和平统一，国际社会都支持朝鲜半岛和平统一，统一是半岛的未来。既然是未来，一定需要中国做出长远的政策考虑，包括一些可操作性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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