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在其《历史哲学》的绪论中,把观察历史的方法分为三种,原始的历史、反省的历史和哲学的历史。反省的历史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历史资料的整理,整理历史资料的人“用了他自己的精神来从事这种整理工作”。如果认为我们也生活在历史中,特别是也生活于教育史中,那么五百年后的教育史家如何整理2017年9月的历史资料呢?作为历史中的人,我们应当如何“用了我们自己的精神来从事创造资料的工作”呢?
无论是原始历史还是反省的历史都难以忽略“双一流”。教育部、财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日前印发了《关于公布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的通知》,正式公布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简称“双一流”)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正像“985工程”和“211工程”影响了中国高等教育和人们的生活一样,“双一流”也将会深刻地影响高校和我们。例如,“双一流”首先就会成为一个并不太准确的“信号”,影响明年高考中考生对大学和专业的选择。这是一条再明显不过的原始历史线索。
另外一条线索隐隐约约。2017年9月,北京大学研究生院正式宣布,研究生课程成绩告别了百分制,课程成绩登录方式由百分制变为A、B、C、D等第制了。2018年,北京大学本科生成绩很可能也会告别百分制。
之所以是一条线索,原因是2015年,清华大学就告别了百分制,成绩登录方式由百分制变为A、B、C、D等第制了。这条线索是否会发展为中国高校考试改革的一个方向呢?
等第制考试评价与百分制考试评价最显著的差别就是粗略化。高等教育教授高深学问,高深学问更加不确定,特别是到达知识疆域的前沿时,答案很难说完全正确。这时要求学生学习固定于一个确定答案,就与高深学问本质不符了。
百分制需要向等第制转变也与试题类型有关。高校如果要培养学生的创新思维、发散性思维,考试中必须有发散性试题。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师周琳承担“明清史”课程,期末考试就出了一道十分精彩的“穿越”题:
“如果有机会穿越回到1644年,你最希望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国籍、居住地、民族、职业、性别、年龄等)?请试着描述那时他(她)眼中的中国与世界。”
考试如果是趋同性思维试题,答案按照标准答案判断对错,对错之间界限清晰,比如“明清史”中这类题目:“简述张居正变法”或者“简述八旗制度”。但如果试题是以上穿越题,学生答案对错之间界限模糊。教师此时所判断的不是简单的、泾渭分明的对与错,而是学生答案与自己期望之间的模糊距离,并且需要师生对话去澄清和交流。等第制相比百分制更适合发散性思维试题和挑战性试题的评判。
值得注意,这样的考试题目要求学生在课堂上和课程外掌握更多东西,需要更加深入历史深处。除去对历史总体脉络的了解之外,学生需要特别关注细节,并建构于鲜活的细节之上,去发展自己的发散性思维和批判性思维,建构自己开阔的大历史观,并能从原始历史的视角升华为反省的历史、哲学的历史。
百分制下的趋同性思维试题有标准答案,学生答错就会获得鲜红的“×”并扣分,这是对错误的处罚。从小学到高中持续被处罚,学生可能形成对错误的“恐惧心态”。然而真正的创新者潜意识里是不怕错误和失败的。如果经年累月通过一次次鲜红的“×”处罚错误,会在学生内心深处引发对错误和失败的恐惧,这种心理倾向很难使得他们成为身处迷茫却不怕失败的创新者。这一点正是高考状元很少成为创新者的个性原因。恐惧错误和失败的心理倾向一旦成为个性(personality),就会成为对创新的阻碍。“一个人可以有很强的创新能力,也就是说能够从新颖的角度思考问题,但如果他/她不愿意承受风险,不愿意否定传统,或者不愿意为了一个被大众嘲笑的想法拼搏,那么所谓的创新能力只是处于休眠状态,不会有创新的思想、产品和技术得以出现。”从这个角度看,等第制评价事关“钱学森之问”。
中国高等教育学会会长杜玉波在“双一流”政策出台后指出,“参与‘双一流’建设的高校一定要把人才培养质量作为首要标准。一所大学办得好不好,主要看培养的学生优秀不优秀。一流大学应该培养符合社会需要的高素质专门人才和拔尖创新人才,在其中涌现出学术大师、兴业英才、治国人才”。告别百分制,对于培养出拔尖创新人才有着重要意义,应当是一流教育重要的内涵。
告别百分制的时机,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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