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年4月开始，位于叙利亚拉卡市北部70公里的小镇伊萨（Ayn Issa）便成了一个枢纽之地，从拉卡以及周边“伊斯兰国”（ISIS）治下逃脱的人们大量涌入，试图继续向北逃难。随着叙利亚民主力量（SDF）于7月发起针对拉卡的全面进攻，难民人数更是数以倍蓰，该小镇也随之设立起数个难民营。
10月17日这天中午，烈焰当头，男孩Rifat和他的几位同龄玩伴依旧在一辆货车改装成的临时住宅中玩耍，然后周边大人们的躁动挑起了他们的好奇。“拉卡光复了！”车外的人群沸腾着欢呼道。这时已爬到货车车顶的Rifat被周遭人们的兴奋感染，挂着天真而又懵懂的笑容。很显然，他不知道大人们为何而欢庆，也还不明白“拉卡光复”对他的未来有怎样的意义。
其实，对于该地区的未来，又有谁敢坚定地作出乐观判断呢？
Rifat在改装的居所玩耍。伊萨小镇的这个难民营只是中东各国设立的多个难民营的一个缩影（图源：VCG）
在刚刚过去的10月期间，一边是沙特老国王萨勒曼（Salman bin Abdulaziz al-Saud）亲赴莫斯科与普京（Vladimir Putin）见面，创下沙特在位国王首次访问俄罗斯或苏联的纪录。一边是土耳其和美国外交关系急速转恶，几乎卡死签证审批途径，驱逐乃至逮捕外交官。一边是土耳其和俄罗斯在叙利亚西北的伊德利卜地区突然达成甚大默契，转而攻击那些试图破坏亲土反对派和叙利亚政府军停火协议的极端组织。一边有亲美库尔德民兵SDF从ISIS收复大幅领土后，竟开始以归还叙利亚最大油田的方式向俄罗斯及叙利亚政府释放善意……
4年来肆虐中东的ISIS正被全面击溃，而各方一系列的摩拳擦掌和陈兵布局，都清楚地释放着一个讯息，下一个群雄逐鹿的时代已经拉开序幕。
按捺不住的沙特
在这一轮变动中，最博人眼球的，当属沙特老国王萨勒曼10月初对俄罗斯的访问。单看这次访问被公布出的成果，其实并没有什么亮眼的地方，无外乎是10亿美元的石油、天然气合作计划，以及20亿美元的军购订单，包括俄罗斯最先进的长距离车载导弹系统S-400。更为重要的，是这历史性的访问。
“历史性”这个陈词滥调般的形容词被用过太多次了，放在这里却再合适不过。盘点两国历史，作为数十年来美国在中东最坚定的两大盟友之一，沙特与俄罗斯长期保持相互怀疑的关系。甚至直到今天，不少沙特国民还自豪地表示，苏联当年的经济崩溃与沙特带领其他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成员在1980年代将油价压至极低水平出口密切相关。可以说，这对苏联经济的最终崩溃的确起到了一定作用。有趣的是，当年在沙特推动这项决策的并不是别人，正是萨勒曼本人。
再说近一些的事，便是两年以前，沙特对于俄罗斯进军叙利亚，配合阿萨德（Bashar al-Assad）政府军和伊朗打击ISIS，同时也打压逊尼派反对派的行动颇有微词。同样，俄罗斯针对沙特在也门战争中的人权指责，也令两国维持着一贯的冷漠关系。
然而，这一切在今年有了巨大反转，萨勒曼老国王拖着81岁、行动不便的身躯，从温度接近40摄氏度的利雅得飞往接近0度的莫斯科，绝不只是为了签几单生意、参观克里姆林宫这么简单。中东格局的大变、美国外交政策的不可依靠性、以及长期疲软的国际石油价位，让沙特和俄罗斯有了谈判的可能。
在第一点上，自俄罗斯于2015年9月底应阿萨德总统邀请，大规模介入叙利亚和中东局势之后，经过两年的演变，如今应该没人会质疑普京对中东的话事权。由俄罗斯、伊朗、伊拉克政府、叙利亚政府、以及如真主党（Hezbollah）等亲伊朗武装组织组成的合作势力，令中东版图发生了巨大变化。尤其是伊朗一天天做大，最终促使利雅得向俄罗斯寻求洽谈。毕竟在沙特伊朗关系上，俄罗斯能够发挥重要的调和作用。况且沙特有大概率会在接下来几年间完成新老一代的王位交接，面对来自数千名叔伯兄弟的潜在压力，沙特需要俄罗斯这个中东大玩家的支持。
在第二点美国这个因素上，且不论此届白宫政府多次违背美国一贯对外方针，便是近期在卡塔尔与沙特的断交风波中拒绝在两者中取舍，不给沙特“充老大”的机会，以及9月份美军在以色列启用首个永久驻扎军事基地，都让利雅得开始重新考虑过去一面倒向美国的政策。无论是老国王访俄，抑或今年3月与中国签订650亿美元的备忘录与意向书，都是沙特在尽量维护美沙关系的同时，也开始“拓源”。
而在石油层面，当沙特与俄罗斯摒弃过去“对立阵营”的思维之后，便有了偌大合作空间。十年前石油价位从每桶100多美元的高位跳崖式跌落后，虽经历了一轮回温，却再未能回到当年高位，如今更在50多美元徘徊，沙特等OPEC国家在打伤俄罗斯的同时，自己也受了硬伤。
另一方面，考虑到美国页岩油技术的高歌猛进，据咨询机构PIRA Energy预测，美国原油出口量有望在2020年前骤增近四倍，超过大多OPEC成员国，达到每日出口225万桶的规模，届时全球石油经济又将会面临一场巨大变革。而在这场变革当中，沙特和俄罗斯存在不小的共同利益点。
埃尔多安近两年大幅调整了自己此前亲欧美的政策，转向俄罗斯（图源：VCG）
“背信弃义”的土耳其
相较于昭示着未来一段时间国际大格局、却看似枯燥的萨勒曼访俄，土耳其强人总统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则向来不缺博人眼球的戏份。
近日，土耳其和美国关系炸了锅。美国率先切断所有对土耳其的非移民签证服务已快一个月，所有正常交流的途径都被关闭；土耳其则以“抓捕间谍”为名，逮捕国内数位美国外交官。同属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的美土两国，为何闹到如此尴尬的境地？
此事同样需要回到俄罗斯2015年进军叙利亚的时间点。彼时土耳其一方面为了赚钱，另一方面为了颠覆阿拉维派的叙利亚阿萨德政权，由埃尔多安之子负责，与ISIS之间保持着石油交易。普京挥兵南下，并以轰炸输油通道切断ISIS收入的决定，令埃尔多安痛失财源。因此，同时也为了赢得美国阵营的信任和支持，土耳其不惜在当年11月击落正执行打击ISIS任务的俄军S-24战机，引得世界侧目。
按照世人对普京的认知，土耳其此举无疑找死，即使俄罗斯一时无法从叙利亚抽身，也迟早会报复土耳其。出人意料的是，虽然俄土关系自那时走入低谷，然而除了公开土耳其和ISIS石油交易的证据，以及掐断俄罗斯公民赴土旅游以外，普京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其他报复。
接下来的事态演变更是充满了戏剧性。本以为能够赢得美国和北约信任的土耳其，一方面入欧一事久久得不到欧盟认可；一方面在难民潮方面欧盟拒绝为土耳其分担，埃尔多安怒指“欧盟没有兑现承诺”；另一方面美国也没有任何“嘉奖”，甚至还撤走了北约驻在土耳其的防空导弹。更有甚者，差点儿在2016年7月的军事政变中丧命的埃尔多安，再次感到自己“下错赌注”。据多家俄国媒体7月20日报导，通过俄罗斯强大情报组织获得消息的普京，曾在7月15日土耳其军事政变当天提醒埃尔多安，救了他一命。
且不论这些报导是否属实，埃尔多安的确在经历那次军变之后就全面更改了自己的外交政策，从大骂美国窝藏“军变主谋”居伦（Fethullah Gulen），到安定国内情况后第一时间飞往莫斯科负荆请罪。普京选择了比复仇更好的方式，赢来土耳其这个关键伙伴。
在接下来的一年中，美国对叙利亚库尔德反对派SDF的支持，让同样受境内库尔德人独立运动所困扰的土耳其继续加深对美国的战略不信任。
这一点在特朗普（Donald Trump）上任之后也没有任何改变。今年9月底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独立公投时，美国虽然强烈反对，其理由却是“目前不是公投的合适时机，可能会影响歼灭ISIS的进程”；而华府国会中如参议院少数党领袖舒默（Chuck Schumer）等议员更是公开呼吁支持库尔德人独立，这都让土耳其倍加担忧。
FSA的战士们在战场上例行祈祷（图源：VCG）
最终，亲土耳其的自由叙利亚军（FSA）甚至不排除有部分化装成FSA的土军，在俄罗斯空军的掩护下，于10月在西北部的伊德利卜（Idlib）地区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在坐稳自己对伊德利卜省控制力的同时，也打击破坏FSA和阿萨德政府军停火协议的极端组织。
对此，阿萨德政府虽然在言辞上“强烈反对他国入侵主权领土”，但是并没有采取实际行动。实力有限固然是最重要的原因，阿萨德也明白，将来大可以与俄罗斯、土耳其、伊拉克政府和伊朗进一步配合，压制来自库尔德等其他反对派的威胁。
对于这样的结果，期盼FSA与阿萨德政府军继续交恶的美国和叙利亚亲美反对派难免失望。由此，也才导出了10月期间土耳其对欧美“背信弃义”的交恶大戏。
“黄巾之后 群雄并起”
叙利亚，这个位于地中海沿岸的国家，若论石油，在OPEC国家中体量不算大，但是其地理位置使之成为能源顺利出口到欧洲的关键。在被内乱和ISIS蹂躏6年之后，该国日渐清晰的局势终于有了能够探讨下一个阶段的可能。
目前，ISIS虽依然会以恐袭等方式危害地区安全，但是作为常规军事势力被消灭在拉卡被收复后已经指日可待。另一方面，在俄罗斯的帮助下，阿萨德政府军终于拿回国内的主动权；而所余反对派中值得一提的，只剩亲美库尔德人SDF以及亲土FSA而已。
此时的俄罗斯已经坐稳了自己影响下一阶段中东局势的地位，不仅主导整个叙利亚战场，和伊朗、伊拉克政府皆保持良好关系，如今与土耳其也打得火热，更开始与沙特探讨未来合作的可能。回想2015年时的俄罗斯不仅因乌克兰问题与欧美日益紧张，自己也并没有充裕的财政实力，然而凭着对战略窗口的敏锐把握、果决的行动力以及节制有效的军事行动，普京愣是将手头有限的资源打出了如今的一副好牌。
相较之下，美国如今着实没有什么筹码。就在10月20日，叙利亚东部势如破竹的SDF，竟然将刚从ISIS手中夺下的叙利亚最大油田经俄军转交给了阿萨德政府。按常理推断，SDF本应在自己实力允许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掌控更多地盘，尤其是油田这种重要设施，此举确实令全球观察人士咋舌。
特朗普取消美国对多项国际组织的参与，引起普遍负面评论（图源：VCG）
另一个消息或许能提供一些头绪。SDF转交油田的前一天，普京特使、俄罗斯副外长博格丹诺夫（Mikhail Bogdanov）和叙利亚国安顾问默姆鲁克（Ali Memluk）一起，在叙利亚东北与土耳其交界的卡米什利（Qamishli）会见了库尔德高层领导人。
事实已经明了，库尔德人很清楚，在接下来的“后ISIS时代”，真正的谈判对象仍然是普京和阿萨德。在见证了库尔德公投后伊拉克政府的强硬，以及美国摇摆不清的态度后，与叙利亚中央政府一起谈判，为未来的自治区谋求更多权力也就成了最可行的出路。因此，此时交还油田更像是一次主动示好。
而从华府的角度出发，这届美国政府从白宫到五角大楼再到国会，恐怕都没能在叙利亚政策上达成共识，至少从行动来看，无论是全球观察人士还是当地各派势力，所看到的都是美军战略安排上的混乱。
其实在美国的因素上，本刊早在特朗普总统胜选前夕和上任之前便两度表示，一个国家的政策稳定性和可预估性在国际往来中异常重要，因为这将影响到他国如何制定相应的战略。
特朗普为了替美国赢得更多利益，不惜将众多“既定国策”推翻，重新谈判，这自然会引起他国对未来与美国关系的担忧。故而沙特选择“将鸡蛋放在多个篮子”，土耳其“背信弃义”选择紧抱俄罗斯大腿，库尔德SDF也开始与俄罗斯进行交易。没人是傻子，大家都需要为自己的未来作出妥当安排，既然美国不愿或是不能给出可靠答案，人们需要另寻解决办法。
其实这也不怪美国。从宏观的历史维度思索，当一个国家的相对实力减弱时，自然是需要“勒紧腰带”，同时想办法重新赚钱。在这个维度上，特朗普这位“商人总统”也正在依着本性，做他认为对美国最正确的事：充当军火商，向库尔德、沙特、卡塔尔等国兜售军备。或许在特朗普眼中，中东当地局势如何，对越发不需要中东石油的美国而言，其实没那麽重要。
不过，时局从来不等人，历史车轮只会滚滚向前。东汉末年黄巾之乱平复后迎来的是袁绍、曹操、公孙瓒等群雄并立的局面。而今ISIS覆灭在即，中东即将迎来的同样是各方逐鹿中原的情况。
放眼看去，无论是囤积了大量军火、老国王和年轻王储都满怀野心的沙特，放弃欧美盟友、全面望向中东的土耳其，历经战火淬炼、势要为民族谋权益的库尔德，雄踞东方、势力日益扩大的伊朗，还是蠢蠢欲动、迟早要重新奠定自己影响力的埃及，忧心忡忡、却有着中东最精锐军力的以色列，乃至目前为止最大的赢家俄罗斯，各方都有所图谋、有所准备；且各国的领导人也都是性格鲜明、不会屈居他人之下的强势领袖。
令人感叹的是，在这即将到来的“群雄并立，逐鹿中东”之局面中，美国无论是出于被动还是主动，已经没有话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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