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的清客相公就是门客。所谓门客,就是古代有身分和地位的人收养的有学问能技能的人,即人才储备库。历史上和文学中的门客,最有名的是战国时期机智大气的蔺相如、自告奋勇的毛遂,还有忠心护主的千古义士程婴。
门客作为贵族地位和财富的象征最早出现于春秋时期,每一个诸侯国的公族子弟都有着大批的门客。古代达官贵人家中所养的这些人,多数具有真才实学,能在关键时刻替主人办事,但也有一些徒有虚名,他们加入门客队伍,就是为了骗吃骗喝。门客的身份和家奴不同,他们平时没有固定工作,不干杂役,照样吃喝领工资。只是主人需要他们办什么事时,才给他们安排工作。史上养门客最盛行的是战国时期,战国四公子——楚国的春申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齐国的孟尝君等均以养门客著称,据说孟尝君养了3000多位门客。
就《红楼梦》描绘的人物形象看,门客这一族群明显已经衰败,多是时运不济的文人,鲜有智勇双全的人物。贾府的门客(清客相公),有姓名可考者七人: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卜固修、王作梅。但若以谐音会意理解这些名字,都有些不堪:沾光、整天兴事、胡来、善骗人、不顾羞、妄做媒。《红楼梦》作者有严峻的道德观,重视气节,清客相公寄人篱下看人颜色,说得难听些大都是斯文走狗,所以作者亦不吝其风霜斧钺。
贾府的清客相公,大多都有一技出众。詹子亮擅长画工细楼台,程日兴擅长画美人,贾宝玉在第四十二回说过:“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四姑娘惜春画大观园,就需要这些人的帮助。程日兴还是个开古董铺的,除了擅长人物画,在古玩字画的鉴赏方面也有一手,应与冷子兴有一拼。大观园是红楼女儿活动的主要舞台,詹光、程日兴就曾参加了大观园的修建。第十六回:“贾政不惯于俗务,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单聘仁、卜固修两位还颇懂戏曲、乐器行头,并善做买卖,贾蔷曾对贾琏说:“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去,所以命我来见叔叔。”
贾府还有一众清客相公,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插科打诨,逗老爷发笑。贾母的丫鬟鸳鸯就曾提到过:“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顺治年间的一部小说是这样介绍“篾片”的:“这等一起朋友,专一白手骗人,在江湖打憨虫,北方人叫做帮衬的,如鞋有了帮衬,外面才好看。苏州叫做篾片,如做竹器的先有了篾片,那竹器才做得成。”可见,篾片就是苏州话里的帮闲。这类篾片在书香之家,地位显然低于以文才、手艺侍奉主人的相公。但要不断地想出段子,让贾政这样刻板的老学究乐呵,倒也真不容易。
人物的设计是为作品的情节服务的。《红楼梦》有两个情节,若是没有一帮清客相公参与,这戏就不好唱,甚而至于唱不起来,一是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一是第七十八回“老学士闲征姽婳词”。这两回贾府的门客集体出场,表演最为精彩——第七十八回书中有时说他们是“众幕友”“众幕宾”,有时说他们是“众清客”,都是这一群人。因之前贾政担任过三年学政,有些清客可能跟着他到学政衙门里充当过幕僚。幕宾与清客本来无明确界线,他们与主家都是私人关系。
第十七回,贾政带着众清客去大观园中游览,拟写对联匾额,园门口遇到贾宝玉,贾政把贾宝玉带了进去。贾宝玉尚不知是何意,众清客已经猜到贾政是要测试贾宝玉的才思,他们本来是当配角的,见此情景,自动降级为跑龙套的,把展示才华的机会留给贾宝玉。他们一路就做两件事,一是称赞园中景致好,二是夸赞贾宝玉题的对联匾额好。一首诗或一副对联怎么好,要有参照物才能比出来。此刻,园中除了贾宝玉就是贾政和这些清客,总不能让贾政去当参照物吧,清客们就承包了这项业务,每次贾宝玉题咏之前,他们先拟几个看上去不错实际上浅俗或者看上去雅致实际上不应景的题辞,待贾宝玉拟出更好的,他们才恍然大悟似的叫好。
第七十八回,有贾环和贾兰写的诗做对比,清客们不必充当参照物,只负责夸好就够了,也不能只说好好好,还要说出好在哪里。
贾宝玉写出第一句诗,贾政嫌粗鄙,他们说:“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
贾宝玉写完前四句,他们说:“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四句平叙出,也最得体。”
贾宝玉又写两句,他们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
贾宝玉又写两句,他们拍手叫好:“一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
贾宝玉又写一句,他们说:“转‘绦’,‘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荡。而且这一句也绮靡秀媚的妙。”
贾宝玉再往下写,他们的动作是拍案叫绝,评语则有——“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的也不板。”“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铺叙得委婉。”
待贾宝玉写完,他们大赞不止。
作者在贾政身边安排这些清客,并非仅是为了展示他们的丑态,而是因为贾政与贾宝玉这对父子性情相去甚远,父子正面相对就起摩擦,众清客在其中起滑润油的作用,调和他父子的矛盾,消解他父子的巨大落差造成的滑稽感——曹雪芹用心良苦也。
如果没有这些清客,第十七和第七十八就很不好写,这两回都是贾政与贾宝玉正面相对,还都是让贾宝玉大逞才思。贾政本来就迂腐得不近情理,贾宝玉的飘逸才思会衬得他越发迂腐可笑,像个讽刺剧中的丑角。这会让作者很为难——不让贾宝玉逞才思,这两回没法写,让贾宝玉逞才思,儿子把父亲衬得很难看,有违父子之道。让这些清客相公们掺和进来,他们就成为贾宝玉的参照物,他们活色生香的表演活分散了读者对贾政的注意力。这样,既能让他们烘云托月,衬托出贾宝玉的不凡才思,又能让贾政继续维持正人君子的形象。
贾政的这些清客相公都是有些才气的,在“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一回中,他们拟的题辞俗浅或不应景,却不是很差,很差就拿贾政当傻子了,很好又让贾宝玉没有发挥的余地,要拟得不好也不差,这分寸是很难拿捏的。他们的分寸感掌控得很好,说明他们很在行,知道怎样拟是好怎样拟是差。他们评论贾宝玉的《姽婳词》也评得很有道理,虽说是奉承,也奉承得有理有据,不是没章法的胡乱奉承。
在贾府这样的豪门做门客,除了有一技傍身,更要懂得奉承家主。门客百般讨好主人,自然是为了“背靠大树好乘凉”。不过,做门客也有不小的风险。一旦主人被卷入政治风波,门客也会受到冲击。《红楼梦》的前八十回,还未涉及贾府的倾塌,但贾府树倒猢狲散后,这些清客相公自然流离失所,还有可能受到牵连,就像年羹尧的幕僚汪景祺。汪景祺少年恃才傲世,自认为“悠悠斯世,无一可与友者”,奈何考运不佳,不惑之年才中举。他后来投奔年羹尧,对这位大将军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称颂他为“宇宙第一伟人”。年羹尧倒台后,官员查抄年府,发现了汪景祺的《读书堂西征随笔》。雍正帝见到满篇对年氏的歌颂,十分气愤,汪景祺于是家破人亡,首级被悬挂示众多年。
在贾府这些清客中,詹光是戏分最多的一个。他有一般清客的逢迎无聊,如第八回之于宝玉,第二十六回之于薛蟠,都有些不堪。但《红楼梦》笔法如《春秋》,美恶不嫌同名,此人名字寓意,还有其他方面。太平闲人于第八回詹光首次出现时批语中有“詹为占卜之占”,以为关合《易》道,自是一说。詹光字子亮,而阳生子半,见天地之心,此寓意关合全书。
“詹”还可反用《庄子·齐物论》“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做“小言”、“微词”解。成玄英《南华真经疏》:“炎炎,猛烈也;詹詹,词费也。”《红楼梦》真事隐而假语存,寓大道于小说,寓民族光复大义于微词,寓君子之道于儿女,亦可谓之词费。小说成始成终的甄士隐即名甄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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