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苏东坡《司马迁二大罪》,突然知道为什么皇帝要把苏东坡往死里整了。这篇文章录于《东坡志林》。《东坡志林》写于苏东坡晚年,也就是六十多岁时写的。书中有好多睿智的文章,但也有一些牵强却又犀利的史论文章。

《司马迁二大罪》,就是这样一篇文章。在文中,苏东坡认为司马迁写史不够严谨,尤其是把商鞅和桑弘羊的功绩写得太假,给后世治国者以严重误导。对这两个人的褒扬,是司马迁的二个大罪。文章名为指斥司马迁,其实只是在开始的时候提一下,之后笔锋一转开始痛骂商鞅和桑弘羊。
此篇中,老年苏东坡骂起人来,如同骂街一般。他首先说秦国做大做强并非是商君之功,而是秦孝公严格要求自己,发展农业生产,才使秦国富强。而恰恰是因为商鞅定的政策太差,才造成后来陈胜吴广起义。
东坡随后说到桑弘羊,就憋不住火了,说他是“斗筲之才,穿窬之智”。所谓斗筲之才,就是说他的肚量太小,只能装一斗多的东西;所谓穿窬之智,就更难听了,就是说桑弘羊就特么一个凿洞偷鸡的小偷。
这两句骂人的话可不是苏学士自己编的,这是《论语》里面,孔子他老人家骂别人的话。前者是子贡问孔子当局之人怎么样,孔子回答:“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意思是说现在那帮当政的,一帮器量狭小的家伙,算是什么玩应呢!后者是孔子指斥一些权贵时说:“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欤!”意思是说,有的当官的对着别人讲话声色俱厉,其实内心怯弱没底,就跟穿墙打洞的小偷一样。看看这两个词的运用,明显苏大学士是有所指。
商鞅很多人都知道,他主持变法,推行严刑苛政,把人民变成生产机器、战争机器,秦国变得强大,不多说。但是桑弘羊,可以很多人不太熟。桑弘羊是西汉武帝期间官员,因为是商家出身,所以比较会搂钱充实国库,主要就是严控经济流通,将利益收归国有,此人深得武帝宠信,后来武帝去世,昭帝继位,其为辅政大臣。此时社会上对朝廷盐铁等民生必备物资国家专营质疑声音很大,尤其是利益阶层要求废除盐铁专营的诉求强烈,在公元前81年,召开了著名的盐铁大会,这次辩论记录文书,直到现在还是辩论家们的教课书,这部书的名字叫《盐铁论》。次年,桑弘羊在与霍光的权斗中被刺身亡。
讲了这么多,回到苏东坡这篇文章上来。他提出一个理论,其实也不是他的理论,是司马光就提到过的,就是说天下能生产出的财富就这么多,怎么能够不加重赋税就能让国库增加收入呢?不外乎就是不择手段搜刮民财罢了。这个理论有点问题,并不全面。这个不需要过多论述。其实苏东坡根本也不是想骂商鞅和桑弘羊,不过是指桑骂槐罢了。其实苏东坡数度被贬,都与王安石变法有关,苏学士一肚子怨气,真的是没办法不发。
不过苏东坡这个人真的是性情中人,写文章一激动,言辞就有些过。比如他说:“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阴用其实,甚者则名实皆宗之。”这表面是说古代的君主,几乎是骂当朝皇帝了。在古代,确实主流都认为商桑都是负面人物,现在你皇帝专门推崇负面人物,这不是等面斥圣上么?
苏学士越写越来气,后面又写道:“二子之名在天下者,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污口舌,书之则污简牍。。。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便己也。”这骂皇上骂得又升了一级。说商桑二人象蛆蝇大粪一样,说了脏口舌,写了脏书页,你皇上还那么受用于他们的理论,你这特么如蝇逐臭啊。如果再进一步说就是,皇帝你一天二逼呵呵的,就听王安石他们的话,因为他们让你舒服啊。苏东坡写这些的时候,支持变法的宋神宗早就归西,哲宗继位后高太后参政重用司马光,已经把变法派贬的贬,撤的撤,此时苏东坡还是念念不忘。
在最后,苏东坡举了个魏晋时期官员何晏的例子。何晏是汉末大将军何进的孙子。
据说好服寒食散,古代道士们专门爱炼这玩艺。这种东西都重金属炼出来的,“疽背呕血者相踵也”,晋代好多名士爱吃这玩艺,结果一个个全神叨叨的,终日精神恍惚,吃多了肯定死。何晏吃这玩艺上瘾。苏东坡的意思是说,主张变法就跟吃散药一样,上瘾但对身体有大害。
苏东坡好多次写文章都自己瞎编典故,这篇文章也是。他说何晏最后死于嗑药,这就是瞎编了。苏轼博览群书,何晏是怎么死的,他不会不知道,事实上何晏死于司马懿之手。
苏东坡在文章里一顿骂,如果皇帝读到,想不生气都难。你以为皇帝肚量那么大?
就算不是骂当朝皇帝,你骂前朝皇帝也不行啊。侯宝林先生的相声《改行》里讲笑话,说周信芳有次被逼给袁世凯的儿子唱堂会,唱了一段《骂毛延寿》,因为心里生气,唱得感情特足,结果给袁克定骂急眼了,告诉他一年不许再唱戏。当然这只是个段子,别说袁克定,就是袁世凯也没那个胆子拿这个理由让艺人禁声。宋朝皇帝呢,权力可比袁氏父子大多了,虽然在古代皇帝里面,宋朝皇帝已经够宽容的了,但你总那么不服气,总骂总骂,不让你说,你还说,不跟着皇帝的旋律走,我想这就是苏东坡一再被贬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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