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里河地铁站出来，坐上去往横街子的公交。一路石栗瓦碎，尘土飞扬。两边出现低矮的隔离墙，将内部的荒地与公路简单分开。鲜红的横幅上印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政治正确，在这6-7公里的路程上看到至少三次。这一切，让笔者恍惚，三线城市的城乡结合部也不过如此吧。
这里是北京，只不过是距离天安门13公里的东南四环外。在一场大火后，北京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按照网络中的词汇——清理“低端人口”运动。笔者来到的这里，横街子（后来得知这里不是横街子村，而是张家店村），也听说住着很多所谓的“低端人口”。本以为会和其他被清理的地区一样，遍地狼藉，廖无人烟。然而，按着地图的指引，笔者从一个小巷子进入后，却发现别有洞天。
就如武陵渔人初入桃花源一般，这里的人们摘着菜，唠着嗑，一个惬意的周日早晨图。而这里最让人惊奇的是街道，太窄了。最宽的一条张家店东街，大约3-5米，成为这一片的商业街，美容理发、移动联通、猪蹄凤爪、山东大馒头、山西刀削面……而窄的，准确说应该不是街道，因为那是两座房子间的小巷，仅可单人通过，两人对面走来必须侧身才可以顺利通过。每每穿过这样的小巷，总有一种经过“一线天”之感，这是由于两边的房子都修盖了2-3层。
房屋间留下狭窄的过道，集中供暖的管道从中穿过
房子中间布满粗细的黑色影子。粗的是这里今年刚刚布置的集中供暖的管线，细的则为电线，一团一团。每过几条小巷就能看到相关部门张贴在各种租房小广告、信用卡、性病小广告之上的关于“横街子村集中供暖宣传”告示。告示上表明，集中供暖不仅为了防治北京的雾霾，同样可减少火灾隐患。
张家店村，集中供暖的管道沿着狭窄的街道刚搭建好，电线在空中随意悬挂着
据当地一家理发店老板介绍，“集中供暖是赶今年冬天前布置好的。”
“这里是否也听说要赶人和拆迁？”笔者将话题引导清理人口方向。“如果拆，听说至少得明年5月了。”老板回答。
“那这些不是新建好的集中供暖吗？”笔者追问。
“政府花了钱，完成任务就够了，听说这笔钱在前几年的到位了，但如果今年不把钱花掉的话，明年的上面拨款就会少。”当然事情真假无从去查起，但对于政府拨款的这套潜规则，似乎各地都一样，笔者已在多次调研期间都听到了类似的表述。
“如果明年人家要让我搬走，那我就把店里的东西卖了，回老家吧。我之前在双井那边，由于房租涨了，现在刚搬过来这里不久。既然这里也留不下，那就回家吧。我属于自由职业，不在公司，走也就走了。”理发店老板似乎在努力轻描淡写的说着。他大概也就30岁左右，早在06年就来过北京，当时住在城里的二层地下室内，没过多久就回家。如果这次再次离开北京，那就是第二次离开。只是从对话中，笔者已经听不到他不甘的心声，或许是失大过了不甘。
有人能走，也有人并不愿意离开。还是在这个张家店村，一位近50岁的在北京做家政的妇女正在收拾着家，她刚从北京一个已清理的地方搬过来。她告诉笔者她仍然想留在北京。当她回忆起前天晚上被赶走时的场景时，脸上仍然写满了惊恐。“当晚家里还闷着米饭，等老公回来吃，结果忽然就来了人，让我们30分钟内搬走……就和鬼子进村一样！”
最让笔者印象深刻的是，她总不断说着“我们又不是不搬，但……”可见，她已经不再为搬和不搬抗争，而仅仅期望如何体面地搬走。当被问及为何留下不愿回老家时，她说了句：“也就为了多挣一点钱，另外儿子、丈夫都在北京打工，怎么回去？”
笔者已经不敢多问下去，担心再问就会出现“没有馒头，为何不吃面包”这样的问题。因为如果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背井离乡。而这一家子，三人都在北京，却只能分别住在偌大的北京城三个偏僻的角落。
张家店村周边多处已经拆迁清理。图为远处的京津城际铁路线，列车恰好经过。近处是拆迁后留下的废墟。照片拍摄于张家店村某房屋的三层楼台上
道了声保重，笔者走出昏暗的房间，走出狭窄的小项，走出这个北京的村子。远处仍然是高档写字楼，近前也还是高铁线和高架桥，脚下也的确是羊肠小道。按照城市的规划进程，这里也一定是要搬迁的，也不能否认这里的确充满着火灾隐患、偷税漏税、没有营业执照等各种问题。但愿，明年初春，这里如果要搬迁，要赶人走，请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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