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中,一个盛夏的中午,天气很热,我在拜访了一个同学后往家走,从芷江县人民医院门口路过。快到医院大门口时,远远看见大门口石台阶下面的南边靠近墙根阴凉之处,十几个人正围着一副竹靠椅改成的简易担架,便好奇地走上前去看是什么事。
人群中是一个坐在竹椅上的汉子,三十多岁,黝黑的脸膛,光着黝黑的上身,只穿一条短裤,一条小腿上绑着纱布。他正在和四周的人谈话。
“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医生应该有办法”,一个人问他。
“医生这方面远不如我懂,他们没有什么办法”,汉子说。
“那也不能就这么回去了”,又一个人说。
“他们治不好,我留下来只会给家里留下一大笔债务,他们会很多年都还不了”,汉子说。
听了一段时间,我搞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个汉子是一个农民,一边务农一边上山捕蛇卖弥补家用。他父亲就是捕蛇者,将捕蛇的技术教给他,他很小就和父亲一起上山捕蛇卖。
芷江处于云贵高原末端,亚热带气候,山多树密茂草茂盛,很多蛇类出没。即使城里有时也经常看见蛇,乡下就更多了,每年都有被蛇咬伤咬死的事件发生。有人因为蛇进入家中或菜园,威胁人而将蛇打死,然后剥皮煮蛇吃,味道很鲜美。但专门捕蛇卖的事我是第一次听到。
当年生活很贫困,光靠在生产队种地根本吃不饱,更没有钱买生活必需品。国家一直收购蛇做药用,或其他用途,比如大蛇的皮做二胡。所以,捕蛇卖是一个赚钱的好办法。当年连蔬菜都不许卖的时候,捕蛇卖却没有问题。因为会捕蛇的人太少,而需求却很高。所以能捕蛇卖也是一条不错的谋生之道。
但捕蛇很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汉子的父亲就是因为一次不幸被蛇咬伤中毒而英年早逝了。
汉子说他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行当,但为了家人能过得好一点,父亲故去之后,他还是继续捕蛇。每年都会捕上十几,二十几条,有时候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他让家人的生活过得稍微好一些。
他知道蛇会咬伤人,父亲当年传授给他一些蛇毒的解药,他自己后来也研究了一些解药。平常他上山捕蛇时都会带上蛇药,一旦被蛇咬伤,马上拿出蛇药敷在伤口,就可以解毒。他过去曾经被蛇咬伤过,靠这些随身带的蛇药,都有惊无险。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前几天他上山捕蛇,不小心被蛇咬伤了,一摸口袋没带蛇药。原来出门前他换了衣服,蛇药在另外一件衣服上,他忘记把蛇药换过来。他马上在山上找了一些蛇药敷上了,但需要的药一下找不全。等到赶回家敷上蛇药时,已经太晚了,蛇毒已经进入血液了。
他知道县医院对蛇咬伤没有什么办法,但家人坚持要送他来。他理解家人的心,所以就让他们抬来了,但医生并没有解蛇毒的药,除了做些检验并没有办法。
人群一片寂静,空气好像凝固了。大家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很镇定,好像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平静的眼神,沉着的语调,让人们丝毫感觉不到这是一个生命已经到了以天计算的人在说话。
有人问他当初想没有想过可能有被蛇咬伤的一天,他说想过。从一开始捕蛇他就有被蛇咬伤致死的思想准备,既然入了这一行,就可能有这么一天。
他虽然很谈定,但是家人却很不舍,想方法要救他。所以他尽量听家人的话,但也不想做无用的治疗或抢救,给家人留下一大笔债务。
有人鼓励他,说老天爷会保佑好人,或可能有高人懂得怎么解毒。他微笑了一下说:这不可能,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解蛇毒了。你们看,我身上已经浮肿,四肢都开始发亮,这就是蛇毒进入血液骨髓了,一切都太晚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想说几句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哀怨,没有悲鸣,镇静得让人震撼。他说他在等他的家人办完手续就回家去了。
在他家人还没有来我赶紧离开了。
从此没有再见到他,也没有听到过他,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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