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个周末开始的“灰暗消极”的大陆舆论场，一些知识分子口中“压抑到几乎想要自缢”氛围终于有消散的趋势。倒是新出现的新闻热点真有自缢情节——随着解放军上将张阳自杀的消息被披露，“低端人口”开始退出人们心中愤怒的聚集区域。
北京大兴区西红门新建村已经进入违章建筑全面拆除阶段
然而窗外的寒冬还是那样的寒冬，突然体会了一把流离失所的人们，不知道是否有了落脚的住处。
按理说，排查安全隐患本是非常必要的。北京大兴区西红门镇新建村的一场大火，瞬间吞噬19条人命，其中还有8人是12岁以下儿童。短短两天后，北京朝阳区华严北里的一个居民楼再次失火，6个消防中队、26部消防车赶赴现场，好在火势被及时控制在了一个阳台的范围内。这些都充分说明北京部署开展为期40天的“安全隐患大排查大清理大整治专项行动”的必要性。
但随之而来的景象让人不能接受。北京一些地方政府在辖区内贴出通告，限期五天之内将外地来京打工者为主要居住群体的公寓及出租屋全部紧急清退，届时将强制断水断电断气。互联网上流传的视频和照片显示，有不少租客大包小包的行李被拎出，在寒风中排成长队满脸无奈地临时寻找住处，一些警察、城管甚至将沿街商铺的玻璃全部打碎。
记者走访了部分房屋清退现场之后写道，“这家店对面的一家小餐馆，老板娘正在与一群身着特勤制服的人员交涉，她被要求在两小时内收拾完行李并离开，否则可能会被采取强制措施”。更有受访者表示，“我昨天正在睡午觉，突然就有一群穿制服的跑到我店里来，让我搬家，限期明天最后一天，否则直接强行清理。”
一时间社交媒体上“冷漠”、“没人性”、“野蛮”、“粗暴”、“践踏尊严”、“文明倒退”等指责声不绝于耳，更多的网友们质疑地方政府的做法是“借机清理低端人口”，还有人搬出法国“冬季禁止驱逐房客”的法令，大呼科幻小说中的“北京折叠”已成现实。而部分一贯对中国抱有偏见甚至敌视的国际媒体，则使用了“党卫军”、“纳粹”、“法西斯”等词汇。
面对传闻与质疑，北京市安全生产委员会在央视做出回应：“不存在驱赶‘低端人口’说法”。喉舌党媒《北京日报》则接连发表《消除安全隐患，刻不容缓！》、《最大限度消除隐患 确保生命安全城市安全》、《这样的群租房不整治怎么行》等文章。
官媒的立场固然没错，但当舆论处于风口浪尖、大量民众对政府的做法极为不满之时，“强推”这种文章被质疑“硬把官方观点往人们喉咙里塞”，有些“答非所问”。
如果说日报系列官媒的行为尚可以用配合整顿、稳定大局来解释，广大尚存新闻理想的媒体人可以说是真的愤怒了。在刚开始几篇遮遮掩掩的试探性报道后，从11月25日（周六）开始，大量讲故事形式的专稿、特稿、特写、记者手记开始在《新京报》、《财新周刊》、《南方人物周刊》、《中国新闻周刊》等媒体的新媒体端发表，阵容几乎囊括了中国大陆所有有影响力、有发行量的媒体。
故事的内容普遍聚焦于一个个在寒风中迷茫又困惑的“低端人口”，他们大多在北京挣扎着疲于奔命，这次事件仿佛一记大闷棍，让他们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要离开，或者干脆在重压之下启程动身。而境遇好一些的，生活轨迹大多也止于“城里赚钱、老家盖房”的平民式小目标，“北京却一直不能算家”。他们对前来走访的记者发问：我回家能干些什么？为什么辛辛苦苦一辈子，生存空间反而越来越窄？
在冬天突然将外来务工人员清理出住所的做法令人愤怒
这样的“天问”着实让媒体人“堵心”，于是有了《环球时报》的社评“一些村镇的做法不能代表北京”，有了网络大号《如何管理外来人口，考验城市管理智慧》的评论，有了介绍世界各国火灾善后的文章以及那句“现代都市文明讲究的是，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能让在城市生活、追梦的人流离失所，哪怕是一场大火”。就连《人民日报》海外版旗下官方微信公众号“侠客岛”也推送了一篇《这首歌，送给寒冬中离开北京的兄弟姐妹们》。
然而并不太让人意外的是，上述评论、特稿、特写中的大多数文章，都在发布不久遭到删除。可这一次媒体人没有发两句牢骚完事，而是展现出倔强的一面：普通的讲故事形式不被允许，就换一种方式将故事——《人物》杂志的官方微信公号，前一篇图片故事《他们从北京离开》早上被删，晚上就推送一篇漫画形式的普通人故事，内核与前一篇并无二致；自己供职的媒体平台不能发，就发到自己的微信公号——类似《共生的故事》等多篇专业采写报道，以个人的名义在朋友圈广为流传。
让作者最为印象深刻的，是一位美国问题专家，他在周末晚上给作者发来信息，内容有网上流传很广的城管人员清理城中村公寓住户的视频，还有一行文字：“诚请你们，关注他们，为他们添一件御寒的衣物。”看样子，他是给所有认识的媒体人群发了这些信息。作者不知该如何回复，只好学着别人的样子在朋友圈中转发天鹅救援队、“温暖北京”等公益组织特别针对这次受影响的外来务工人员发布的帮助信息。但随后网上就有消息传出，天鹅救援队被官方叫停了相关动作，原因是“没有资质”。
还有更大的“抗争”——一封《知识界人士就近日北京大规模驱赶“外来人口”致中共中央、中国国务院、中国人大、中国政协书》的公开信一度在网上被大量转载，其中有众多大陆著名自由派知识分子的签名，内容则涉及“叫停驱赶、补偿损失、对北京定位予以纠偏、全面改革城市产业结构及相应社会保障机制和社会治理机制”等诉求。很快又出现了一封类似内容的“劳工界人士上书”。在整个周末的时间里，一些自由派学者不停的在社交媒体转发各种包含上述公开信的链接，基本是转了被删、删了再转，大有与网络管理员比高低的气势。
然而所有的热闹都有归于平静的一天。共情与共鸣很容易获得巨大的道德满足，却不一定对理性的思考有帮助。《悲惨世界》同名音乐剧中有一首传唱最广的插曲《你可曾听到人民的声音》，以1832年巴黎共和党人起义为背景，充满了昂扬的革命精神。但其中一句歌词冷静的指向了更遥远的未来：超越街垒之外，是否有你的理想之邦？
也就是说，所有的诉求如果全部达成，是否就能迎来那个理想中的世界？如果依然有不理想的地方，是不是要继续“心塞”？
不妨听听那些有过或者正在从事基层公务员的网友声音：“基层政府事多而时少，工繁而财薄，每遇上级指标和任务，不得不以最短时间、最低成本完成。某些紧急时候，粗暴不可避免，民官冲突由此剧增”。
应该相信，在清理“低端人口”的行动链条中，没有十足的“坏人”。安全隐患的根源在于多年来城市发展的积弊，城市管理在平时出了偏差；地方政府决策者清理灾害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为了潜在的隐患而不顾相关人群的生活，对所有公寓、出租屋甚至商铺“一刀切”，这是在“为人民服务”的理念上出了偏差；清理整治行动的具体实施人员在上级的压力下进一步加码，将搬离期限变得毫无人道可言，是在时间上出现了偏差；基层执行人员面对自身考核压力，某些举止粗暴，这是在方式方法上出现了偏差；官媒只管单向度的表达官方立场，而毫不理会舆论呼声，在传播效果上出现了偏差；看见所有不同意见的报道与言论一律封杀，只见“堵”不见“疏”，以致火上浇油，这是舆论引导能力的偏差。
上述任何一项偏差，都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合在一起，就是任由“第五个现代化”渐行渐远。现代化的主轴永远是人，基层治理若不能树立服务观念与平衡、协调的现代意识，现代化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北京市委书记蔡奇最新的表态能让人松一口气。针对清理安全隐患工作中的问题，蔡奇直接回应“要有序，要注意方式方法，防止个别地方简单化，防止急躁情绪”，“坚持一点一策，严格依法依规开展清理整治”，“注意把握工作节奏，给分流群众留出时间”。
此外，他还特别提到了“人文关怀”，加大对困难民众的社会救助，“清除消防安全隐患是一场持久战，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
看到问题能及时调整，寒冬中的“现代化”，是不是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要再出现上述“偏差”。北京2,100万常住人口中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外来人口，没有他们近三十多年付出的青春和汗水，不会有今天“高大上”的北京。一场大火已是悲剧，又因此毫无顾忌地冒犯这些人的基本尊严，无异于自毁合法性的长城。对“低端人口”的“过河拆桥”，可悲，可恨，更可耻——比解放军上将张阳选择畏罪自杀的方式还要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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