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日据报道,天皇将于2019年4月30日退位。此消息公布后立即引发舆论广泛关注。其实早在一年多前,现年已近84岁的日本明仁天皇就曾发布了“生前退位”的视频讲话。当时多数分析的声音,都是聚焦于明仁天皇的高龄、健康、事迹,以及他与安倍政府的裂痕。但还有一种视角非常重要,即在有着悠久天皇崇拜传统的日本,明仁天皇的“生前退位”,将意味着天皇制在继当年美国改造之后走向十字路口。

明仁天皇的“生前退位”将可能影响天皇制和日本政治走向(图源:VCG)
天皇制的双重性
在二战后出版的代表作《菊与刀》中,美国著名文化人类学家鲁思·本尼迪克特曾写道:“日本天皇是日本人的象征,是日本人宗教生活的核心,是超宗教的信仰对象。”
这句表述用来形容日本人的天皇崇拜十分恰当。在日本人心中,天皇不单单是国家的象征,有着“万世一系”的传统,而且天皇还是被人信仰的“现人神”。天皇的名称虽然直到公元7世纪才产生,但是天皇的传说可以追溯至公元前 660 年的第一位天皇神武天皇。自天皇建立大和政权以来,从未出现过政权被颠覆或者改朝换代,即便在大权旁落的幕府时期,天皇仍然是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并在近代重掌大权。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在于天皇除了是一个统治者之外,还是神道教在世间的唯一宗教领袖。在日本神道教中,天照大神是最高神,即太阳神,而第一位天皇神武天皇正是天照大神的直系后代,这使得天皇在日本享有独一无二的地位。今天日本国歌《君之代》所唱的“皇盛世兮,千秋万代;砂砾成岩兮,遍生青苔;长治久安兮,国富民泰”,正是日本人天皇崇拜心理的有力印证。
但与此同时,对天皇的崇拜容易趋向激进,蜕变为右翼。1867年,在内忧外患局面下执掌政权明治天皇,向西方学习,推行改革,成功促使日本跻身世界强国之列,并发起和赢得了对俄国、中国的战争,这既强烈刺激了日本国内的民族主义,又空前强化了天皇的地位。在这个过程中,后来被称为右翼鼻祖的头山满参与创立了右翼组织玄洋社,推崇极端国家主义和无限忠于天皇,迷信武力扩张,主张日本领导亚洲,催生了右翼。
台湾学者邵轩磊曾做过专门分析,认为兴起于明治时期的尊王攘夷、天皇主权均是日本右翼思想的源头。尊王攘夷是一种非平等的国际关系,“强调天皇神圣,同时排斥异民族”,这也是日本走上侵略扩张道路的思想缘由。天皇主权则强调“天皇之神圣性,日本之独特国体”,将人民驯化为温顺的“皇民”。这也说明了,天皇制具有双重性,既是日本国家的象征,被人民尊崇,又容易被右翼势力利用。
不彻底的改造
20世纪30年代到40年代,裕仁天皇治下的日本,走上了侵略扩张的军国主义道路,给亚洲各国带来了严重的灾难。1945年,随着日本战败,天皇制的存废成为了一个争议话题。当时,苏联、英国、澳大利亚等盟国将裕仁天皇与希特勒、墨索里尼并列为二战“三大元凶”,要求以日本头号战犯来起诉他,并废除天皇制。但以盟军名义占领日本的美国有不同看法,并以国家象征的形式保留了天皇制。
美国这样做主要基于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日本虽然战败,但不仅天皇依然是大多数日本人的信仰对象,而且保守势力甚至试图不惜一切手段维持天皇制。日本战后首届内阁东久迩宫内阁为保留天皇制,提出了“一亿总忏悔”的口号,意在将天皇的战争责任“化整为零”,分担给全体日本人。而在战败前的最后内阁会议上,日本内阁更是明确表示,只要能够维持天皇制,“任何痛苦都必须忍受”。这种立场一直延续到战后,令美国不得不让步。1946年1月,时任驻日美军最高司令官的麦克阿瑟,在致美国陆军参谋长艾森豪威尔的电报中称:“起诉天皇会给日本人带来巨大冲击,其影响难以预测。天皇是日本国民统合的象征,如果将其破坏,日本国就会分崩离析。”随后,在致美国国务院的信中,麦克阿瑟再次强调:“如果废止天皇制,强制日本实行美国式的共和体制,就会招致日本国民的反抗,占领军撤退后日本的军国主义复活会更快些,这从战略目的上而言是不适宜的。”另一个原因是,当时美苏关系陷入危机,出于满足战后地缘政治的需要,美国采取了妥协政策,让日本成为其在远东地区抗衡共产主义和苏联的根据地。
因为这两方面原因,美国在战后对日本的改造注定是妥协的产物。一方面,1946年元旦,裕仁天皇发表《人间宣言》,否定自身的神格化地位,11月,《日本国宪法》颁布,天皇从此不再有统治国家的权力,而仅“是日本国的象征,是日本国民统一的象征”。另一方面,因为美国不起诉作为日本发动二战的罪魁祸首裕仁天皇,保留了天皇制,并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对日本右翼的清算,埋下今天右翼不断崛起的后患。对此,长期关注日本的学者刘柠在《日本“右翼”的思想传统与组织流变》中分析称,由于美国对日民主化改造的不彻底性,“导致右翼势力在日本社会迅速复活”,“从关系上说,战后右翼中的绝大多数是战前右翼的因袭”。
退位是拒绝为安倍右翼政权背书
明仁天皇准备“生前退位”时,距离美国改造天皇制已经大约七十年了。一方面,不同于背负战争包袱且有着强烈权力野心的裕仁天皇,明仁天皇在日本人心目中早已竖下比较亲民的形象。他不仅与民沟通自然,很好践行了“国家象征”的职责,而且在多个场合告诉本国人民要反省二战期间对亚洲的侵略,并从中吸取教训。
另一方面,由于当年右翼未被彻底清算,战后右翼得以死灰复燃,并试图利用天皇制来扩充势力。自从2012年“二进宫”以来,安倍政府整体政策右翼化倾向越来越严重,不仅处处渲染中国威胁,造成中日关系冷冻的僵局,而且不断试图突破战后《和平宪法》的束缚。在此过程中,安倍一直试图通过拉抬天皇的精神权威来动员国民,为修宪铺路。比如,2013年4月,安倍率自民党众议员在国会众议院宪法审查委员会上呼吁修宪,并提出将天皇地位由“国家象征”升格至“国家元首”。再如,同年4月,明仁天皇夫妇、安倍等人同场参加公开活动,在天皇夫妇退场时,安倍策动高级官员突然高呼二战前日本军国主义的“三呼万岁”口号,试图在政治上绑架天皇。
在这样的背景下,明仁天皇的“生前退位”就具有特别含义,它实质上可以看作是天皇对安倍的消极抵抗,拒绝为右翼崛起背书。
因为日本现行的皇室典范,没有关于天皇“生前退位”的规定。所以当明仁天皇确定要生前退位后,就必须修改皇室典范,而这会继美国改造天皇制后,再次解构天皇制的神秘性,降低被右翼势力利用的可能性。而且目前日本国内的舆论已经表明,一旦启动修改皇室典范的程序,肯定不只是讨论“生前退位”问题,而是会一并审视近几十年天皇制运行暴露出的重要问题,包括天皇的适当角色、女性继承权等。毫无疑问,这绝对是一项繁琐和系统的工程,不仅会迟滞安倍修宪的进程,还可能让天皇制在继当年美国改造后,迎来一场主动的二次改革,并影响着日本政治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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