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4日，北京天桥居仁里，一个66岁的女人悄然离世。关于这个女人，北大教授刘半农曾经这样评价：中国有两个“宝贝”，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卖国，一个卖身；一个可恨，一个可怜。这两个宝贝，一个是慈禧，还有一个就是她。
她的名字叫赵彩云，不过人们更熟悉的名字是，赛金花。
1.
20世纪最初的两年，撂挑子逃亡西安的太后慈禧，和在北京“背锅”的妓女赛金花，是北京城里存在感最强的两个女人。
这是赛金花生命中第N次到北京，这次最特别，是逃难来的。几个月以前，她还是享誉京津的“花榜状元”，京城巨商卢玉舫的拜把兄弟“赛二爷”，她组建的妓院“金花班”，几乎掌握京津最上层的烟花业资源。然而清末乱世，义和团攻进天津，赛金花只好带着班子家眷匆匆赶往北京避难。
当时联军刚到北京，太后皇帝跑了，北京城里无人可管，洋兵整日在城里胡作非为。南城的烟花柳巷洋人最多，他们每天没事干，就跑到胡同里吃酒玩乐。赛金花就住在南城的李铁拐斜街（后来的铁树斜街），位于声名赫赫的八大胡同其中。
据说洋兵们在一个夜晚敲开赛金花的门房，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德语，还能叫出某军官的名字，便不敢放肆，反而后来跟当时来京的德军元帅瓦德西有了来往，德国人甚至托她筹备过物资。人们传说正是有了赛金花在其中周旋，才保住了北京城免遭洋兵的肆虐屠杀。这段阴差阳错的“救国义举”，不但让她成为业界的传奇，还一度被人们尊称为“九天护国娘娘”。
不过真实的故事，似乎并没有那么传奇……
2.
赛金花会说德语，源于她的第一任丈夫，第一次结婚那年，她只有14岁。
14岁的赛金花，还不叫赛金花，她的本名是赵彩云，出生在安徽一个普通人家，赵家家贫，辗转到繁华的苏州府谋生，却越发拮据。赵父无奈，只好把她卖到苏州河上的一个花船家，做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只陪酒聊天不留宿过夜。为了避嫌，赵彩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傅彩云，“傅”音同富贵的“富”，打算求个好彩头。不过这一段在赛金花本人的回忆里有点不一样，在她的自述里，赵家是安徽的富贵人家，因为躲太平天国的战乱到了苏州，她从小出落得俊俏，苏州城内慢慢都知道周家巷住了个美丽的小姑娘。等她长大到13岁，一个亲戚的朋友半哄半骗带她到花船上吃酒陪客，等流言传到家人耳朵里才知道自己已经半踏入了欢场。
不管怎么样，赛金花就是在花船上遇到了她的第一任丈夫，洪钧。洪钧的履历可以说是很牛B了：前科状元、当朝内阁学士、礼部侍郎、外交官。认识赛金花这一年，洪钧已经快50岁了，他回苏州服丧，对赛金花一见钟情。第二年就冒着违背封建礼数的风险，在服丧期间纳了14岁的赛金花作妾，还为她取了个新名字，梦鸾。
赛金花说她小时候最爱吃一种苏州特产，就是红苋菜加猪油拌饭，当地人叫“状元饭”。有人跟她开玩笑，说将来肯定要嫁个状元，没想到一语成谶。
两人婚后不久，朝廷派洪钧到欧洲做大使。洪钧原先的两位夫人，大太太要操持家务，姨太太又抱病在身，都没办法出远门，最后只得带上二姨太赛金花。洪钧跟赛金花在欧洲5年，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柏林，夫妻感情很好，赛金花还为丈夫生了个女儿，取名德官，可惜德官长到十多岁就染病去世了。洪钧平时工作忙，给赛金花在当地请了一位德国的女陪伴，每天陪她闲玩，赛就在这期间学会了德国话，可惜只会说不会写。没想到这个技能在十多年后，竟救了她一命。
3.
赛金花人生的转折，大概就从遇到洪钧开始。可惜这份幸运并没有持续太久，夫妻俩回国以后不久，洪钧就得病去世了，这一年，赛金花只有20岁。年轻的赛金花，自知没办法为丈夫守寡，就离开洪家到了上海，重操旧业。
她出钱租了门房开书寓，买了两个姑娘挂牌迎客。当时上海的妓院分若干等级，最高级的就是书寓，其次是“长三”、“幺二”，再往下才是不入流的“花烟管”、“野鸡”。进书寓迎客的姑娘门槛很高，全要会唱曲，且例不陪宿。书寓的吃喝也很讲究，不但各种烟茶齐备，水果还需按季节购置，应有尽有。赛金花是个营销高手，她给自己打上状元、公使夫人的标签，一时之间名扬上海滩，男人们都想来一亲状元夫人方泽。
赛金花的风头正旺，有人就坐不住了。其中一个就是洪钧的老朋友，同为清末状元的内阁学士陆润痒。陆家跟洪家是亲家，陆润痒的女儿嫁给了洪钧的大儿子，赛金花公然以自己女儿婆婆的身份开门接客，让陆家很是打脸。于是陆润痒联手当地士绅，逼迫赛金花离开上海，最终导致她北走天津。去天津是接受了书寓的担保人孙作舟的建议，孙作舟是津沽一带的名票，喜欢唱戏，江湖人称“三爷”。赛金花找他为自己的书寓撑门立户，两人一度同居在一起。
去天津以后，凭着公使夫人头衔，和孙作舟的人际关系，赛金花发现很多人都来给她捧场。于是顺势在天津组了一支“金花班”，接了几位南方姑娘，再次办起书寓来。她自己也接客，“赛金花”的名字，就是从这个班子组建由来。天津的生意做大做强后，赛金花又带着金花班几次往返北京，生意越发火爆。
赛金花（中）与金花班成员合影
八大胡同一带是北京城最繁华的红灯区，但私娼、野妓较多，十分受人歧视。南方妓女第一次出现在北京，就是赛金花带来的金花班姑娘。从此以后，北京城内从事烟花业的女子，分为了南班和北班。南班的姑娘年轻貌美，才艺多，稍有文化，能唱会说，接的客人都是上层名流，最受嫖客们欢迎。
赛金花在这期间，结识了不少京津地区的富商名流，比如当时影响力很大的名儒卢玉舫。靠着这些社会关系，赛金花在北方混得风生水起。
4.
在清末关于赛金花的风流韵事中，有一个故事最为人们熟知——仪鸾殿失火事件。仪鸾殿是慈禧太后在紫禁城内过冬的居所，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后，紫禁城空无一人把守，德军统帅瓦德西直接把办公和居住的地方设在了仪鸾殿里。赛金花天天夜里都和瓦德西一同睡在慈禧的龙床上，有一天睡到半夜，仪鸾殿突然起火，两个人就赤裸着身子跑了出来。
这个故事再一次被赛金花本人否认，不但否认了陪睡，还帮瓦德西澄清，他并没有住在仪鸾殿里，而是在西苑旁边找了块风景好的地方搭了个帐篷，办公睡觉都在里面。不过后来也有学者认为，赛金花可能并不认识瓦德西，只是跟一些底层的德国军官有来往。而他们的来往，其实也就是通过赛金花介绍过来陪酒的姑娘。班子里的姑娘贪图赚钱，德军也算慷慨，赛金花成了受益最大的中间人，跟洋人的这层关系，甚至让她跻身京城名流，达官显贵们，要留的要走的要做生意的，都会来妓院里探探赛金花的口风，看看洋人有什么动向，他们好做下一步打算。
赛金花（中）与德军的合影
1903年，金花班的一个姑娘凤铃，难以忍受卖身为生，吞鸦片自杀。赛金花被判虐待妓女被捕，送至刑部关押。好在靠着有权有势老主顾们的帮助，一个月后赛金花就被放出了出来。可惜这样一闹，金花班彻底解散，多年的积蓄也用来打点内外被用光。走投无路的赛金花只好又一次回到上海，重新挂牌迎客。这一年，赛金花33岁了，跟年轻貌美的姑娘们比起来，状元夫人的招牌似乎也不管用了。
5.
33岁的赛金花曾经去算过一卦，算卦的师傅说她是桃花命。
然而桃花易逝……
欢场女子贩卖的是青春，赛金花深知这个道理，她也为保证自己后半辈子的生活做出过努力。1911年嫁给自己的老主顾、沪宁铁路段稽查曹瑞忠做妾。然而第二年，曹瑞忠就病死了。满清推翻后，1918年赛金花又与参议院议员、江西民政厅长魏斯炅在上海结婚。魏斯炅比赛金花还小几岁，他在老家本来有一妻一妾，却执意娶已经44岁的赛金花。他给她取了新的名字，赵灵飞，希望她摆脱前半生的纠葛，灵魂就此飞跃，去往天堂。然而好景不长，3年后，魏斯炅因病去世，赛金花悲痛欲绝，从此金盆洗手，再也没操旧业。
晚年的赛金花贫困潦倒，跟陪自己很久的女仆顾妈居住在北京天桥居仁里的房子，直到1936年过世。
赛金花死后，被好心人下葬在陶然亭旁边的一座墓园里。墓冢早就荡然无存，只留下一块墓碑收藏在陶然亭的公园里，据说碑文是书画家齐白石所题。
新文化运动先驱刘半农曾经亲自采访赛金花，准备跟自己的学生商鸿逵联手为赛金花写传，不料书还没动笔，刘半农却于1934年因病去世，最后只能由商鸿逵独自完成，书名《赛金花本事》。成书以后，胡适对此感慨道：北大教授，为妓女写传还史无前例。
这本书被后来的学者们考证，赛金花只说了一半真话。
对于一个在道上混过的女子而言，或许什么都能成为交易的商品，唯独窥探她的真心话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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