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立法院《公投法修正案》日前正式三读通过,包括提案、联署、通过门槛全面调降,过去可以否决、认定公投提案的公投审议委员会,也在这次修法中废除,未来台湾公投案将可能大幅增加,引发各界讨论。
围绕此话题,在北京就相关问题专访了清华大学台湾研究院副院长巫永平。巫永平认为,《公投法》的通过将增加台湾岛内政治以及两岸关系的不确定性,就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魔盒,盒子里究竟会出来什么样的妖魔鬼怪,谁都无法预料。以下为系列访谈第一篇。

《公投法》的通过将增加台湾岛内政治以及两岸关系的不确定性。
记者:台湾公投法的通过,一些人认为这对台湾方面会是引火烧身的行为,也有人认为这可能导致岛内政治斗争、动员情况的恶化,并会使得两岸关系出现失控的可能。你怎么看这次《公民投票法》,对于一些门槛的降低,对公投情况的表达?
巫永平:这次《公投法》的通过打开了潘多拉盒子,从盒子里会跳出来什么,谁都不知道。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可能。《公投法》的通过将给未来台湾内部政治以及两岸关系造成很多不确定性。
《公投法》的通过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现象。它是台式民主发展的结果。在上世纪90年代,台湾的民主化就被一些美国政治学者认为是第三波民主化过程中的一个成功例子。台湾的民主化与韩国有很大不同,和日本也不一样。
这就涉及到另一个复杂的问题,世界的民主各式各样。在东亚,台湾的民主相对而言民粹色彩是最浓的。
导致这个结果有很多原因,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因素是台湾内部社会的分化,这不是一般的阶级分化、不同社会阶层间的分化,这种分化在任何国家、任何社会都有。
台湾除此之外有一种独有的社会分化,就是所谓族群的对立。统独问题和国家认同问题把社会分成截然对立的两个群体,这种对立超越阶级和阶层。这种分化使得政党在很长时间里,不在社会性议题或者经济议题上进行竞争,而把竞争的重点放到国家认同也就是统独的问题上。这个问题与民主化过程绑在一起后,民主化就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一个政党在统独问题上斗争的工具或载体。这就使民主化过程和统独的争议相互合法化。
民主化如果与统独问题连接在一起,对于独派力量的政党来说,就获得了某种道德的正当性与合法性。同样的统独问题在民主的名义下,又获得了某种正当性与合法性。两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台湾民主的独特性。公投就是最典型的表现形式。
民进党一直在推动《公投法》修法,都是在民主化的正当性下,以还权于民的名义来推行的。所以《公投法》通过了,蔡英文说她很高兴、很自豪,实现了她的竞选承诺。
记者:问题在于,为什么会以此作为竞选的承诺?
巫永平:
实际上很多国家有公投这种形式,也有许多国家没有公投的形式,美国就没有。美国的民主被称为世界上最先进的民主,但美国并没有公投。而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最后弄巧成拙,就是一个公投被利用、被绑上民粹的例子。再比如在瑞士,很多事情是通过公投表决的,甚至连牛奶要不要涨价,涨几分钱,都会通过公投来决定。瑞士是一个人口很少的国家,民主已经很成熟,各方面都已经高度成熟稳定,是非常理性的一个社会,它没有像台湾这样统独的、族群的、非理性的拉锯,大家都是在理性的基础上去公投的。
台湾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当然你可以说它的公投是民主化的一个结果,但是你也可以说是台湾在国家认同上的混乱和矛盾导致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都被民主和人民权力的名义所合法化、正当化,民进党的成功就在于这一点。它与民主、人民权力连接在一起以后,就获得了一个正当性的制高点。这就使得国民党也只能跟着走,国民党不能说反对,否则民进党就会说国民党是反对民主。
现在公投的门槛那么低,低到让人非常震惊的程度。1,879人就可以提案,28万人联署就可以成案,付诸公投,25%的人同意,公投就通过。那是什么概念呢?25%人同意就通过,就是少数决定多数,所以为什么说潘多拉盒子就此打开。
这么低的门槛,会有各种不同的后果和意涵。首先,整个社会的成本会大幅度的上升,什么事情都可以公投,但是组织公投是要花钱的,是非常昂贵的民主。其次,会加剧社会分裂。大家稍微有不满,就付诸公投,提案、成案的门槛那么低,我就付诸公投。尽管现在两岸有关系的公投议题都排除在外,但是到时候可能会有某种政治力量,甚至个别政治人物,出于某种目的会走模糊路线,不直接说两岸问题,而是通过另外一个问题来公投以达到同样的后果。
记者:所以从各个角度来看,《公投法》的通过最后将导致社会成本增加,社会族群的对立会进一步加剧,相互之间都利用公投,形成拉锯,使得本来就高度撕裂和分裂的社会更加分裂。
巫永平:
公投还可能导致另一个后果,即治理的公投化。台湾现在政治体制的效率和治理一直受到批评,过低门槛的公投会使得各种政治势力轻易以公投方式进行政治交易,争取各种利益,导致人们对公投的过度依赖,使公投这种非常规的方法常规化,削弱现有政治体制的权威与权力,降低其作用,出现治理的本末倒置,使得本来就问题重重的治理问题更加恶化。
为什么导致这个结果?就是民主化与族群绑在一起导致的。另外,这么一个低门槛的公投法案通过,与民进党的一个特殊的情况也有关。现在联署的门槛是1.5%,即28万人。民进党计划是2.5%,2.5%就会高很多了。那为什么最后会变成1.5%?据报道,是林义雄坚持要1.5%。林义雄是民进党的精神领袖,被视为民进党的圣人,大家都得对他顶礼膜拜。既然这个圣人一再坚持要1.5%,民进党就接受了1.5%,这是不可思议的。涉及到2,300万人利益的事情,等于是一个人来决定的。所以《公投法》的通过与民主的含义本身存在巨大矛盾。说公投是为了实现民主,还权于民,但门槛是一个人决定的,这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公投法》表面上看经过立法院三读以后通过的,但事实上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决定的。这么大的事情由一个人决定,却是经过民主的程序,这实际上是以民主的方式承认了了个人的独断,不仅荒诞,并且后果很严重。未来的结果就是很多决定将会由少数人去做。林义雄一个人决定了1.5%的公投门槛,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大家共同承担。《公投法》通过以后,从潘多拉盒子里跳出的所有问题的后果,将由所有台湾人民共同承担。
记者:民进党做这件事情,肯定有一套自己的相对来说逻辑自洽的原因。推动《公投法》是基于对于民意的诉求和渴望,以还权于民这样一个很正当的形式来完成民意的获得,还是因为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在两岸议题上能在某种程度上去推动法理台独,或者获取一定的筹码等一系列目的?民进党推动《公投法》最核心的原因是什么?
巫永平:
我觉得还是民主与国家认同以及统独的问题。民进党1987年成立时的自我定位是一个反威权的政党,为人民争取利益、争取权力,要面对的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国民党政权,它是这么起家的。在后来的过程中,民进党的支持者恰恰是本省占多数的群体,这些人在社会阶层当中又属于底层,他们是主张本土性的。所以民进党发现,在和国民党竞争过程中,有两个东西是同时可以用的,一个是民主、民权,另外就是独立。这两个东西同时落在同一个支持者群体上。
所以这么多年来,民进党一直是以为人民争取利益的政党来自我定位的,同时又主张独立与台湾本土性。这使它从1987年建党后,通过短短十几年时间就成为了执政党。2000年以后到现在,民进党的这种自我定位不断地为其在台湾内部的政党政治中赢得一个制高点。这里的制高点有两重性,一个是民主的政党,一个是台湾人民自己的政党、本土的政党,到现在还是这样。所以争取民主是民进党必须要做的事情,这可以增加其正当性。
但这本身是有矛盾的,民进党在作为在野党的时候,推动《公投法》将有助于为它争取政治支持。而当它成为执政党时,就会发现《公投法》是一把双刃剑,所以民进党要排除有关两岸关系的议题。作为一个执政党,它不想面对这个麻烦。如果《公投法》可以为统独议题提供载体,统独议题可以付诸公投的话,民进党愿意做这个事情吗?它不敢做,这个后果是它所无法承担的。
所以作为执政党的民进党,是不希望这个公投会和统独议题直接联系起来的,那会给它带来致命性的后果,所以民进党其实已经陷入了矛盾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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