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韬晦几十年来孜孜于教书育人,承继新亚书院民间办学的传统,创办法住机构,自创「性情教育」,为早已忘了根在哪里的中国人找回底气,在市井的灯火辉煌之间,寄居国学经典的人文教育,以及对文化的承担和使命感。
在我们这个时代,他恐怕是一个彻底「非主流」的人。他六十年代走进香港新亚书院,翻四书五经,念儒释道法,跟从钱穆苦心存留在香港的一脉国学传统。后来,他成了新儒思想家唐君毅的入室弟子,从儒学到佛学,著书立传。再后来,在香港纸醉金迷之地,他成立法住学会和书院,开讲座,设课程,出书籍,卖的、讲的,都是少人问津的孔孟老庄、修身养性之道,一办就是二十六年。他还在南洋、中国大陆自办学校,从六岁的小朋友开始,自己培训老师一对一地教。
同道中人劝他专心修学,可成大器,他却偏偏看不过世间张惶,年近七十仍孜孜于教书育人,希望用自创的「性情教育」让早已忘了根在哪里的中国人找回点心安的底气。他是霍韬晦,「非主流」的思想家,「非主流」的企业家,但却深信可以影响主流社会。他要在这个消费至上、阶层森严的主流社会里,打开一些什麽,灌输一些什麽。用他自己的话说:「发现性情,给漂浮的灵魂一个根,让人脚踏下来,心灵打开。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
霍韬晦五十年前来到香港,最初念的是中文系。「开始梦想做个作家的,写文章写诗,很浪漫」。但那是个动盪的时代,无论个人生活的磨练,还是家国社会的变迁,都让他感到痛苦和迷茫,「感受到社会和时代不知何去何从,个人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对前途找不到信念」,霍韬晦于是从中文系考入新亚研究所,师从唐君毅,开始从文学转向哲学。
一九五零年,国学大师钱穆在香港创办新亚书院,抱著为中国文化继绝学、开新命的理想,唐君毅、牟宗三、徐复观等大家纷纷来到新亚书院任教。「千斤担子两肩挑,趁青春,结队向前行。」新亚校歌历代传诵,「新亚」也成了中国知识分子民间办学的一个时代象徵。「新亚研究所当时每一届招十个学生。我听得多的是老师唐君毅和牟宗三的课。」
回忆起唐君毅时,年近七十的霍韬晦脸上的表情,彷彿回到学生时代,简单的敬仰。「唐先生眼光很远,学问很大,更重要的,他有一种对文化的承担和使命感,这种使命感在他的著作里常常表现出来。「一九六零年,我还没有进新亚研究所,就读到唐先生一篇文章《说中国文化的花果飘零》,很感动。这篇文章写得非常悲切,深刻的痛惜之情很打动我。当时,身边很多人都在移民,我们认同西方文化,什麽都以西方做标准,以移民到国外为荣。唐先生却给我保守的价值。当时世事无常,人人都觉得保守不好,崇尚进步,却不知道保守是首先要守住自己,守住自己的人格,守住自己的信念、文化。能守住才能往前看,不然的话,只能永远跟著现实来转,立不定脚跟。」
一句「立定脚跟」,几乎成了霍韬晦一辈子的追求。脚跟应该立在哪里,是西方所强调的理性、制度,还是中国文化诉诸的内心修为、个人性情?「苏格拉底和孔子差不多是同时代的人,一个讲理性,一个讲仁义,两千年后他们碰撞了。中国这时大败。因为西方沿著理性的道路一直下来,产生了巨大的技术文明。但中国文化是向内的,技术力量停滞在工业革命后。……」
五六十年代逃亡到港台的国学大师,在文化学术的命脉上,延续了中国的香火。却也在偏安一隅的小海岛,看家国动盪,人道沦丧,沉痛不已。其时年轻的霍韬晦亲见的,也概如是:「从五十年代反右到六十年代大跃进,我们见到广东很多人翻山越岭来到香港。当时我还年轻,许多次带了一袋一袋的麵包到罗湖边境送给逃过来的人。之后就是文革,整整十年。当时香港没有几个人没有寄过粮食啊邮包啊给大陆的亲人。我也一样。我第一次回到大陆正是一九七八年,记得很清楚,离开中国超过二十年了。文革当时才刚刚结束,记得很清楚,在那里吃的包子都是黑的,很粗。亲人都吃得很差,庆祝设宴,想尽办法也找不到一隻鸡来吃。很伤心。我读了许多经典里美好的中国,现实的中国让人很难过,太难过了。」「我临走那一天,正遇上他们放炮仗,因为『小邓』出来了。我当时不明白为什麽,但老百姓好像都知道,『小邓』出来,就有希望了。」
如老百姓所预言,「小邓」果真带来一个新的时代。这个时代,人们称其为中国千年未有之盛世。物质空前丰裕,生活也空前地自在了。「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现象:我很富有,但我不开心;我很自由,但我不开心。」霍韬晦说,中国表面的发展很快,根子里的东西并没有跟上。很多人有钱了,但觉得人生没意义了,走进他们的内心,仍然是一片沙漠。
「我们全盘接受了西方的东西。但西方的理性经过了最强大的阶段,发展到现在,本身已经出了问题。西方人强调理性。从古希腊开始,逻辑理性、思辨理性、认知理性、科学理性,很清楚的一条线下来,然后到启蒙理性。但二十世纪之后,理性更进一步发展,或者说是堕落成为工具理性。过去人讲创造价值,讲上天堂。但到现在没有了,价值大颠倒,而理性过于精巧,变成一种欺诈的手段,金融海啸就是这样。」
「你问我问题出在哪里,我认为是文化。这是我办学的原因。」霍韬晦认为,在制度发展到今天,工具理性甚至开始反噬人的心灵的时候,应该重回诉诸内在修为的中国经典哲学,找回我们的大动脉,在那里站稳脚跟。除了著书立说之外,他选择了办学育人。他提出「性情学」概念。
「性情,性就是存在。情是通,跟人的心要通,通情就是通心。工具理性的社会,存在都是个体化的,一个一个的个体,彼此戒备森严,每个人都活成一座孤岛。性情不是这样,性情是开放性的生命,感动的生命,跟别人能够好好相处、沟通的生命。不是交换,而是彼此通透。把自己放下,关注别人。孔子讲仁,仁就是性情,就是让你了解你自己,给漂浮的灵魂一个根,让它脚踏下来,知道自己在哪里。我觉得这是中华文化里最重要的部分。」
在没有政府和大财团资助的情况下,霍韬晦八二年创立香港法住机构,八七年创立法住文化书院,主持多项国学及佛教课程,坚持至今二十六年。霍韬晦说:「法」是道理、真理,「住」就是一直能够延续下去,「我希望一切对生命的成长有支援、有启发的文化都得以流传、开发。」
香港回归后不久,他又在中国大陆开展自己的教育事业。在广东省罗定市,霍韬晦开办第一间学校「喜耀粤西学校」,带过去「性情教育」的全套课程。喜耀学校教国家规定的课程,也教性情。刚开始,家长们都很担心,老讲性情会不会影响考试,无法升学啊,但现在,喜耀粤西学校已是当地成绩最好的学校之一。
霍韬晦说,在香港也想推广这种办学理念,但向政府申请两次,盖学校的钱可以筹到,地却没有,于是无法实践。只得租用写字楼,在两层楼的法住学会,把书香一点点传播开来。
国学寄居于市井
法住学会和文化书院如今座落在油麻地庙街附近一个写字楼的六楼,楼里邻居都是美食美容的店铺,楼下几步就是喧闹的庙街街市,日日夜夜灯火辉煌。市井之间,次第而上,国学经典寄居于此;应试教育束缚了许多孩童,还有人坚持「性情教育」,让古代经典在今世俗尘中复活,救赎人心。霍韬晦说,这些努力,如唐君毅先生在世,定是支持,他的理想便是不但有儒家的读书人,还有儒家的商人,乃至社会百业都能以儒家学问来成长、滋润,这才显示儒家的生命力存在于这个社会。
如法住门口两幅对联,霍韬晦手书:「天下滔滔淘尽几多名利客,河山寂寂相逢何需读书人。」「学问要活,要通向生命。」
霍韬晦,1940年生于海南,1945年举家迁回广州,1957年赴港。1964年起随唐君毅修学,1966年毕业于香港新亚书院研究所。1969年赴日本大谷大学修读博士课程。1972年返港,任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讲师。1982年在香港创办法住机构。1995年创立「喜耀教育文化基金」,迄今筹款已近港币一千五百万元。1999年,于中国广东省罗定市创建喜耀粤西学校。现为香港东方人文学院院长、新加坡东亚人文研究所所长。近年三度在凤凰卫视主持「霍韬晦讲《论语》」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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