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总统马克龙的首次访华行程将于1月8日拉开帷幕。这是中共十九大后第一位来中国访问的西方大国领导人,也是2018年世界各大国之间第一次有最高领导人外出进行国事访问。从中方的公开表述来看,中国也给予这次访问极高的评价、接待规格与期待。
对此,记者日前在一次公开活动上采访了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研究所所长崔洪建。崔洪建认为,马克龙此次来访有五大看点,尤其是两个同处于改革进程中的大国,如何在双边关系中取得突破,如何实现“中俄欧贸易主干道”的战略对接,都颇为值得关注。
此外,崔洪建还谈到了欧洲组建防务联盟部队的话题,他认为欧洲防务联盟建设的前提是建立欧盟自身的战略自主性,操作过程中最关键的是打造自己的军工体系。而防务联盟具体能实施到哪一步,还受到多重因素的影响。

马克龙此次访华有五大看点(图源:VCG)
记者:你对于马克龙访华有哪些前瞻性的看法?
崔洪建:我认为马克龙总统此次访问中国有五大看点:
一是马克龙的来访让我们对未来的中法关系乃至中欧关系有了更多信心。2017年年底我去了一趟法国,观感与2017年法国总统大选之前去法国的时候很不一样。马克龙上任半年以来主打改革,我那一趟行程种接触了很多法国的学者同行、官员、企业家等人,让我感受到法国社会有一股强烈的信心。
而中共十九大之后,中国进入新时代,同样有很强的信心。所以我非常期待,马克龙的首访是两个大国之间信心的汇合。希望这次访问可以带动前一段时间相对比较沉寂、在某种程度上陷入困境的中欧关系。
第二个看点就是改革。法国现在有了这么强的信心,就是因为改革。马克龙是一位以改革为使命的总统,他在法国政治的一片乱局中杀出,成了法国乃至欧洲政坛的新生代代表人物。他主张改革会给欧洲带来希望。
而在中国来说,十九大之后我们开始了新的改革开放。2014年习主席访问欧盟总部的时候,双方共同提出打造中欧四大伙伴关系。其中谈的比较多的是和平、增长、文明,但是改革谈的比较少。
这一点欧洲国家过去不太愿意谈,一方面可能他们认为自己不需要改革,另一方面可能他们对于中国的改革在某种程度上并不完全认同。
现在马克龙总统很多次谈到(法国)国内改革、欧元区改革和国际关系的变革,我相信这位以改革为使命的总统,来到继续改革的中国,会更加体会到改革的伟大,也会更加体会到改革的艰难。中法这两个处于改革进程中的国家,我相信会有更多共同话题。
第三是超越。说实话,前一段时间的中法关系,包括中欧关系,陷入了某种怪圈。尤其是欧洲方面,谈买卖、利益、得失比较多,动不动就要对等、平等。这种做法和说法有一定的客观性,欧洲刚刚经历了一波很大的民粹高潮,好在法国以改革派胜出而告结束。
今后的中法关系、中欧关系需要超越简单的经济往来关系。经贸合作是基础,很重要,但不是中法关系、中欧关系的全部。中法都自认为是伟大的文明国度,需要在这个(文化)领域更多的开拓。
第四是对接。前不久法国经济部长勒梅尔提出希望建立中俄欧贸易主干道。我认为这个构想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一带一路的启发。如果马克龙此行中法能就这一点达成战略对接,对于未来的中法关系、中欧关系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基础。
其实中国与法国在一些具体问题上的对接已经开始了。2016年1月,中法已经就中国制造2025与法国的未来工业计划对接展开了研讨,我想马克龙这次来访会把很多的研讨成果转化为具体的合作项目。
最后一个看点是挑战。毋庸讳言,法国的改革刚刚开启,马克龙改革的一系列措施还需要落实、需要观察。中法关系目前正处在一个不太有利的背景。我们知道新一波的逆全球化浪潮正在上升,以特朗普为代表的西方政治人物想要重新回到“国家主义”的老路上去。可想而知,马克龙在法国国内的改革、在欧元区改革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在这种背景下,中法怎么样取得互信,共同维护全球化、维护自由开放经济体系(面临挑战)。马克龙本人年轻有为,但他面对的是一个比较陈旧的法国社会结构,包括官员形态,他在发展中法关系的时候,要不同程度的应对来自利益集团的压力,应对来自舆论的干扰。所以我希望马克龙总统能够用他锐意改革的精神,顶住压力,排除干扰,坚定的发展中法关系。

马克龙出访中国之前提出“中俄欧贸易主干道”,释放的信号非常明确(图源:VCG)
记者:你提到的“中俄欧贸易主干道”,也是近期国际舆论的热点话题之一。一些西方媒体认为马克龙在访华之前重点抛出这个构想,用来对抗英国脱欧和美国总统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尤其是对抗日益不确定的与美英两国贸易关系的方式。那么你认为具体对于中国来说,中俄欧贸易主干道意味着什么?
崔洪建:我认为中国方面可以认真探讨一带一路与中俄欧贸易主干道的对接,因为这是把欧亚大陆上中国、欧盟、俄罗斯三个主要的行为体串在一起,客观上有利于中国打通欧亚大陆。
举例来说,很多人说到中国与欧洲在一带一路上联系,都会提到中欧班列,而中欧班列现在面临的一个最大的问题是,到了俄罗斯要换轨,而且俄罗斯和欧盟方面一旦(因为克里米亚等问题)闹制裁的话,中国的列车就过不去了。实际上中欧班列在一些时候是拥塞的,就是因为俄罗斯与欧盟之间的地缘政治对抗,导致中国的一带一路很多时候在推行的过程中遇到困难。
另外,目前中法在战略对接上有一个很好的条件,就是(欧洲国家中与中国关系最密切的)德国陷入了一种困境。因为国内政局的不确定,德国近期很难认真去处理中德关系、处理中德之间的战略对接。而法国在大选之后已经卸掉了政治包袱,可以更大胆的去做一些事情。或多或少,法国想要重新主导欧洲一体化,这对于中国来说是一个机会,毕竟中德之间有些矛盾短期内也难以克服,同时中国也需要更多推动中欧关系往前走的“发动机”,而不能过度依赖于某一种关系。
记者:在一些欧洲国家的舆论当中,每当说到中国与欧洲合作,特别是在一带一路上的合作,就会有声音认为中国是在借机“转移落后产能”。你对此怎么看?
崔洪建:这不应成为中欧之间的问题。现在有些欧洲舆论炒作中国产能转移,更多的是一种政治化的表达,给中国扣上的帽子一是“转移落后产能”,二是“中国只是要解决自己的问题”。
我认为是否属于“落后产能”,判断标准是不一样的,也许欧洲不需要,但世界其他地区是需要的。所以中国2016年与法国签第三方合作协议,实际上有很明确的框架,就是中法要加强在非洲的合作。我们有三方合作的经验,为什么中国和法国不能在已有的合作里面向非洲拓展呢?
比如说核能,中法双方的合作已经很有经验和成效了,那为什么不能去看看非洲有没有这样能源市场的需求?
又比如说制造业,中国的汽车企业和法国几个主要的汽车企业相互之间持股合作已经很深入了,为什么不能共同到非洲或其他地方去开拓市场?其实空间很大。
从舆论方面来看,在某种程度上,中国在法国和欧洲的舆论中已经被塑造成一个不是那么好的形象,而且有时候容易把经贸问题做政治解读。比如说投资的问题,(欧洲舆论)动不动就说“安全”,其实根本不是一回事。
所以产能转移问题需要正本清源,我们就谈问题本身,避免政治解读。这可能是马克龙总统要面临的一个考验。
记者:对于欧洲准备组建防务联盟部队,你有什么看法?
崔洪建:这件事的背景是英国脱欧和特朗普的北约政策变化。欧盟自身防务能力建设其实早就存在,但一方面受到国际关系变化的影响,一方面是受内部意愿的左右。

欧洲组建防务联盟部队的举措很可能对地区及国际局势产生重大影响(图源:VCG)
现在正好到了一个临界点,各方面的条件都具备了。比如说英国脱欧,从账面来看,欧洲整体防务能力下降了一块,因为之前英国是欧洲防务能力最强、军事开支最大的国家。
再比如特朗普,他要求北约成员国缴纳的防务经费要占各国GDP的2%,在很多欧洲国家看来是一种讹诈,是拿着北约的责任来逼别人掏钱,而且是掏钱去买美国的军工产品。
还有难民问题,难民问题其实帮助欧洲国家提出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要确认我们的共同边界。这本身是个问题,但欧盟想要化危为机,当作一个动力,来重新刺激它的防务和安全能力建设。
而且最近几年对于欧盟来说,一体化没有抓手,特别是在一体化上受到的批评很多,正好防务能力建设是个抓手,可以说服各个成员国,“你看,一体化还是在往前走”,而且“欧盟还是能做事情的”。
上述都是背景,欧盟在防务联盟部队的问题上,接下来要做的,一是资金,这已经解决了,2016年设立的55亿欧元的共同防务基金。还有就是平台,2017年的“永久结构性合作”(PESCO)也已经搭建好了。
接下来就是工业,要打造欧洲的军工体系。这是接下来欧洲防务能力建设最实质性的内容,也是比较难(做到)的。钱已经有了,机制也有了,关键就是能不能把军工体系打造起来。如果能打造起来,就可以说欧洲的安全防务初具规模。
防务联盟建设有一个前提,就是建立欧盟自身的战略自主性。这个战略自主性,一方面是相对于美国来说,另一方面是是相对于世界上其他行为体来说,核心目标是找到欧洲在未来多极化世界中的位置。
欧洲已经意识到,光靠软实力不行,美国已经不提供安全保障了,还天天去搞软实力,到时候没有人会听你的。因此欧洲需要一个完整的实力形态,除了软实力,更有硬实力。
所以组建防务联盟部队是欧洲的一个方向。但具体会做到哪一步,欧洲依然会受到地区和国际形势的影响。我们假设三年后特朗普下台了,美国又上来一个亲欧洲的总统,重新捡起对欧洲的安全保障,那么欧洲搞防务联盟建设的动力会削弱。
而且目前的防务联盟建设还没有进入实质性阶段,比如说未来欧洲周边如果出现了安全挑战,共同安全防务体系能不能动用,用在哪儿,这个时候(欧洲各国之间的)分歧可能就出来了,显然欧洲东部国家的关切与欧洲南部国家的关切是不一样的。
还有一个考验就是,(防务联盟)与北约的关系如何处理。所以我们看到欧洲在防务联盟建设的初期表现的很谨慎,目前投入的十几个领域尽量不去碰北约的“地盘”,都是做一些初级的、“软”的布置,比如人员培训、后勤支援等。但这也的确说明欧洲在把防务联盟当成一个长期的事情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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