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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雨臣:北京口音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在海外生活已近30年了,虽然对海外的环境越来越熟悉、适应,朋友也越来越多,但对北京的思念也越来越强烈。无论白天黑夜、繁忙与清闲,只要一闭上眼,甚至睁着眼,北京的情与景总是一幕幕反复浮现在眼前。在这异国他乡,北京作为我出生、成长的地方,几乎成了我魂牵梦萦的仙境。每逢回国,一出机场,听到京腔京味的韵白,常不由得眼泪夺眶而出。感觉像是一条久滞干枯河洼里的僵鱼突然跃入江河湖海。坐上出租车,听司机用正宗的北京土腔闲侃,感到格外亲切、甚至可以说是享受。回到北京,情感犹如山洪暴发,冲垮一切闸门和阻拦,到了非说、非听北京土音不可的地步。常常走入胡同,与老大妈、老大爷用京腔京调闲侃一阵,感到比进高级饭店、吃美味佳肴还过瘾、解馋。

北京土音如此迷人,但说来惭愧,年轻时曾一度十分鄙视、厌恶这土音,觉得它太俗、太没档次。因操这种土音的人一般都是没有文化、社会最底层的人。

如所周知,同是在北京出生长大的人,由于家庭出身、受教育程度、社会地位等不同,不仅造成气质、习性等诸多方面的不同,同时也造成北京口音的不同。一般来说,出身贫苦、没文化、最底层的人说话往往吐字不清,嘴里好像含着个热枣。由于他们说话仅局限于日常吃喝拉撒,无需长篇大论,更无讲演,社会圈子全在最底层,于是养成了以对方听懂为限,把舌头的动作调整到最小,用最省劲的方式发音。层次越低,嘴中热枣的温度好像就越高。在圈内,这种音极大拉近了彼此距离,互感亲切。但对圈外人来说,听着别扭、甚至困难,文人们常把这种音说成是“粗、俗、痞、贱”。 在老北京,吐音最不清的是土著家庭妇女、家庭小手工业者们及这些家庭出身的人。

七十多年前本人出生并成长在龙须沟下游,当年就是说着这种粗俗痞贱的北京土音长大的。上了中学、特别是到了高中,觉得这音太俗,慢慢调整自己,尽量说普通话,以至上了大学后常被人问起“你是北京人吗?”。其实我的普通话仍带有很浓的京味儿,明耳人一听就能听出来。在我就读的清华大学,无论教师还是学生绝大多数都是外地人,个个都说一口带着家乡味儿的普通话,只有学校下层一些职能部门的工作人员是北京人,不过他们在学校大环境的熏陶下,也很少说北京土音。

其实在所有国家,即使同一城市,不同群体的语音都不尽相同。在西方国家的许多电影中、比如电影《孤星血泪》中描述一个伦敦铁匠在进入伦敦上层社会前,专门请人帮他纠正发音。再有,美国电影《My Fair Lady》讲述一个语言学家把一个贫贱出身的伦敦姑娘训练成为能讲伦敦上层官话的淑女。在英美等许多国家,底层人的吐音大多都不及上层清楚,听懂底层人的聊天比听懂总统、政要的演讲困难得多。本人在以色列生活已近30年,这里多数人都能讲英语,凡能讲英语的人(表明他们已具一定的档次)希伯来语发音咬字都很清楚。但在以色列有一大批超正统派犹太人,他们近乎拒绝一切现代文明,从小在学校只学圣经,其它自然科学等科目、包括外语一概不学,他们只和自己圈内的人打交道。这帮人说希伯来语发音极度含混不清。如果说北京下层人说话像含着个热枣,这帮犹太人说话像含着块热豆腐。

当年我在国内工作时,一位水利部的处长在作重要报告前,曾反复让我帮他纠正北京土音。报告非常重要,有许多要员出席,报告直接关系到他的政绩,甚至仕途。他曾深切地对我说“在学界及官场,只要北京土音一冒,立即招人看不起!”。按照改革开放后部里不成文的规定,没大学文凭很难升处长。他虽中技毕业,但人很精明,很快混了个大专文凭。文凭在中国可速成,改口音就难了。

一次我慕名去看一位北京著名的老中医,不料这位老先生张口就是满嘴土得掉渣儿的北京土音,吓得我急忙告辞,拜拜吧,您介!在科技飞速发展、信息爆炸的今天,我不相信语音如此保守、自闭的人会有较高的医疗水平。

一般来说,口音脱俗大体通过两种途径。1)上大学。虽然绝大数从社会底层上大学的人并没像我这样刻意地去改口音,但随着学历的提升,土音都在潜移默化地淡化。越是重点大学效果越好。2)社会地位的提高。即使没上大学,只要社会地位上升到一定高度,土音也会淡化。在电视中经常看到一些京籍大企业负责人,虽学历不高,但都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一点北京土味也没有。再有,学历低的人一旦混出个人样儿来,土音也淡化。比如歌手沙宝亮,曾是杂技团顶坛子的,成名后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有时还故意带点港台腔(强势的港台文化催生出的港台时尚)。

随着社会的进步,广播、电视、网络不断的普及、文盲的消失,特别是大量外地人的涌入,北京土音也在潜移默化地变化,越来越向普通话靠拢。如今,家庭小手工业者们已不复存在,社会底层也少有纯家妇,操老北京土音的主体已基本瓦解。

俺作为一名当年的北京胡同串子,上了大学,混了个PH.D、又混了个教授、特别是到了海外之后,离北京土音越来越远,但对北京土音的思念也越来越强烈。如今每次回京,在很大程度上为的就是来听这北京土音的。我发现听北京土音最好的去处是到低档的京味儿餐馆,如炒肝店、卤煮店等。来这里就餐的大多是社会底层人或曾经的底层人,他们是现今残存下来的、仍说北京土音的最后群体。听他们道白,比听京剧过瘾。京剧被捧入高雅艺术殿堂后,为刻意表现高雅,道白拿腔拿调,早已脱离了现实生活。

在这些低档京味儿餐馆里,男人们几两白酒下肚,就开始神侃了。侃天侃地,侃人生,侃时事,侃看破红尘,侃如何仗义。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所述之言,确有至理名言,更多的是吹牛放炮。伴着酒气,吐出“当年我一拳撂倒十几个”不算新鲜。嗓门宏大,声音浑厚。高度自信(理论自信、道路自信、制度自信)。男人们神侃,女人们也不闲着,扎堆细语,说孩子、说与婆婆或儿媳斗智斗勇、说某某“臭嘎崩儿的不是个玩意儿”・・・・・・

如此熟悉的情景不禁常勾起儿时的记忆。小时候在我家胡同口有个油盐店,每逢冬天中午时分,常有一些拉排子车的苦力撩开油污锃亮的大棉门帘,进屋后从怀里掏出俩窝头,放到火炉上。不等苦力们开口,小铺掌柜的立马端上二两(劣质)白酒。白酒和窝头是他们的全部午餐。二两酒下肚,苦力们就开始神侃了。那气质、做派、语气、声调、甚至眼神与当今京味儿餐馆里侃爷们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当今的侃爷们比当年的苦力“阔”多了,还时常能叫上几个廉价的炒菜。

并不是所有的京味儿餐馆都适合这帮侃爷,比如“护国寺小吃店”由于是回民餐馆,无大肉。对于喝白酒的人来说,伴酒不可无大肉。也不是所有炒肝店、卤煮店都适合他们,虽说他们比当年的苦力“阔”多了,但并非天天下馆子。穷哥们下馆子,或许是遇有兴事,来撮一顿;或许是心情不好,一拍大腿“他妈的,今天不过了,下馆子去!”。高兴的事不是天天都有,不开心的事虽多,也不能天天都不过了。既然决心下馆子,就应适度放开,除了廉价、可口、解馋的“腥味儿”外,还要求餐馆能提供廉价的炒菜及低档白酒。

我没对全市的低档餐馆进行过全面的考察,就我经常活动的市内西北角这块儿,最适合这帮侃爷的去处是平安里东南角的杏园餐馆。这家已有几十年历史的餐馆专营刀削面、当然还有廉价的炒菜及低档白酒。这里的红烧肉、作为刀削面的伴卤,至今仍保留有老北京炖肉的特有香味,倍受老北京人的喜爱。热乎乎刚出锅的、沾满肉汤的刀削面,柔软度与红烧肉差不多,满嘴的肉香,一碗刀削面下肚,常有吃了一碗红烧肉的错觉。价格也便宜,一碗只需十三四块钱,颇受大众的欢迎。就餐中途还可再免费要些伴卤,此举越发吸引大众。餐馆从早到晚人群络绎不绝,十分拥挤,找个座位很困难。但对侃爷们来说,最后总能堂堂入坐。

多数人吃完刀削面后就走人,前后也就十几分钟。但侃爷们一旦神侃起来,能耗上个把钟头。每次回京都到这儿聆听,不,是享受侃爷们的神韵。他们的每一个土音,几乎都能唤起儿时的一段回忆。比如“铃”这个音,当说“铃铛”时,无论普通话还是北京土音,“铃”都发二声音。但说“按铃”时,在老北京土音里,“铃”往往(特别是女孩)发一声音。按铃的作用是警示,音往上挑的一声音“铃”本身就极具警示色彩,声情并茂。每当听到一声音的“铃”时,立马就好像感到有位儿时的女孩突然出现在身边。可惜在当今的普通话里“铃”在任何场合都发二声音了。还有,顺着这帮侃爷们的语音,能清晰地看到北京土音的进化脉络。比如“对”这个音,虽然在老北京土音及普通话中都发四声音,但从五十年代开始,在年轻人中兴起发这个音时,把下颌向下拉开,在口腔内形成一较大的共鸣腔后发音,诞生出一个新的北京土音,极具鲜明时代印记的这个土音至今仍在流行。

3-5结群来餐馆的,神侃自成一体。单个来的,嗓子眼也不闲着,总能找茬儿与周围人搭上话,摆出老北京派头,侃北京的风土人情,侃自己光荣历史。有时也发个牢骚,“他妈的,七几年的时候这里的刀削面六分钱一两,吃半斤才三毛钱,现在十多块一碗,真他妈的!”。“他妈的”虽常不离口,但他们从不说“荤段子”。这与我们这帮新老“臭老九们”常在饭店包间里以荤段子取乐形成强烈的反差。

在这小小的杏园餐馆里,看到的不仅仅只是北京土音的进化,同时也看到了时代的进步。在这里,窄小的房间、简陋的小桌、刚刚能容下屁股大小的方凳、及广大低收入者们,所有这些就是当年鲁迅等人所描述的、在大街上围着餐摊儿、一条腿蹬在长条凳上就餐的进化。人类经过几十万年、甚至百万年的进化,终于把腰板挺了起来、直立行走。北京底层人经过百年的进化,终于从站着、一条腿蹬在凳子上就餐进化到屋内坐着进餐。百年来操南腔北调的大款大腕们走马灯似地在北京换了一拨儿又一拨儿,百年来一代又一代操北京土音的底层大众默默地给他们垫底。谁是真正的北京人?是那些大款大腕? 不,是我们,是我们这些操纯正京腔京调,时不时去趟炒肝店、卤煮店、刀削面馆等低档餐馆、并能品出猪泔水(豆汁)滋味的人!

“我爷爷小的时候常在这里玩耍,高高的前门仿佛挨着我的家・・・・・・”每次从杏园餐馆走出,都不由得哼起这歌。当年从前门向南望去直到永定门,只有2-3层楼高的“兆亿百货店”和珠市口的教堂算个高层建筑。儿时看前门楼子觉得怎么这么高呀!尽管离我家有十几里,但确实有一种仿佛挨着我的家的感觉。如今北京高楼林立,但前门楼子看上去仍然还是那样的雄伟挺拔。可惜,在各种语音对北京土音的“围逼”下,北京土音能否也像前门楼子那样仍然“雄伟挺拔”,那就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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