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CF40)和美国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IIE)联合主办的第三届“中国经济论坛”——中国经济新时代与金融开放,1月11日(周四)在华盛顿特区举行。
CF40学术顾问、招商局集团和招商银行原董事长秦晓;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前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林毅夫,以及PIIE两位高级研究员Nicholas Lardy和Chad Bown,分别从政治经济学、发展经济学、国企改革和美中贸易摩擦等方面,给出了对“新时代”中国经济的建议。
秦晓:政府和市场关系调整是未来重点

秦晓表示,党的十九大做出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发生转化等重大政治判断。伴随中国在经济、社会和国际政治上的崛起,新时代的重要特点是价值观与经济政策的重新调整,现代化进程也会令中国的国际权力和地位重新界定,经济新时代处于政治的新时代。
他首先讨论了中国是否处在新的经济周期中。支持人士认为,在全球经济协同复苏影响下,中国的GDP、PPI、出口和工业盈利持续上升,代表发展趋势稳健。但批评人士认为这种复苏不可持续,理由是去过剩产能、公私领域去杠杆、僵尸企业、用财政投资带动经济增长等问题没有解决。
秦晓称自己更为乐观,预计中国经济将在L型走势的水平线上保持稳定。两大指标可以考察这一态势的可持续性,一个是PPI与CPI之间的相互转化,特别是CPI能否实现与PPI协同增长;另一个是长短期国债的期限溢价,更陡峭化代表投资者的长期信心回升,短期借贷成本也会下降。
他认为,中国经济在新时代亟待解决的基本问题是结构重新调整和机构改革。此前的结构失衡导致经济增长过度依赖于财政投资,而不是内部效率提升,引发了产能过剩、公私领域债务高企、效率低下和财富分配不公平等矛盾。
机构问题则存在于政府和市场的关系中,政府在市场中权力过大,引发了寻租和国企垄断等问题,也导致了国企(SOE)和私营企业之间的矛盾。主要体现在国企经常获得隐性的金融资助,但没有硬性的预算约束和有效风控体系,导致资本分配失衡,限制了经济增长,令社会公平恶化。
政府和市场的关系不当还带来高税收,美国税改就被认为会促使中国加快税制改革。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中国要想更深地融入全球市场,不应拒绝国际化的原则和价值,例如负面清单管理、外国直投(FDI)的自动化国民待遇、知识产权保护、环境保护、劳动集体谈判权和所有权中性等。
林毅夫:“新时代”紧抓“三个未变”和“三个变了”

林毅夫分享了自己理解中国经济“新时代”的两大思路:紧抓“三个未变”和“三个变了”。
第一个未变的事情是:中国会一直在改革的路上。他回顾了改革开放以来采取的经济双轨制,认为实现了政经和社会稳定的成果,但也成本高昂。政府对大型、老旧和资本密集型的国企过度补贴,带来了市场扭曲和腐败,现在是时候改变了。
况且时代背景也在变,刚采用双轨制时的中国是低收入国家,资本密集型的庞大国企不是中国的竞争优势,需要一定的补贴和保护。目前中国已经成为中等偏上收入国家,很多老旧领域重新被视为国家竞争优势,也就没有理由再持续资助和保护了。
第二个未变的事情是:中国增长潜力巨大。他认为,经济潜力的考察指标是科技与工业水平同发达国家的差距,具体要看劳动力和人均GDP的差异。2008年时,按市场汇率计算的中国人均GDP相当于美国的21%,与1950-1970年代的“亚洲四小龙”类似。这些国家都利用了后发优势,在随后的20年间实现了GDP增速8-9%。这也意味着,中国在未来十年的GDP增长潜力是8%。
第三个未变的事情是:双赢合作是中美关系的基础。中国的产业仍趋向于低附加值和劳动密集型,美国则趋向于高附加值、科技和资本密集型,将实现优势互补。中国可以为美国消费者提供低成本的商品,还能为美国的高科技和资本密集商品提供市场,促进就业。预计到2030年时,中国人均GDP达到美国的30%;2030-2050年的中国GDP增速5%,人均GDP或涨至美国的40-50%。
新时代将会改变的领域,首先包括中国国内人民的预期。林毅夫预计,2025年时中国将成为高收入国家,随后向发达国家进军。
随着社会主要矛盾的改变,中国也需要改变经济增长路径,要追求绿色、可持续和普惠(inclusive)的发展,需要赋权人民、开放市场、深化改革。
第二个会改变的领域是:全球经济可能进入周期型停滞。高收入国家没有从金融危机中完全恢复,美国GDP刚展露重回3%的迹象,失业率虽降至17年最低,劳动参与率没有回到危机前水平,欧洲和日本表现更差。这是因为高收入国家没有进行过必要的机构性改革,超量宽松的货币政策推动了经济复苏,但根基并不牢靠,还造成了股市和房市泡沫化,为中国带来国际环境的挑战。
第三个会改变的领域是:二战后的全球统治格局。按市场汇率计算,当前中国GDP占全球经济比重为15%,按购买力平价计算是18%,远超改革开放前的2%。到2030年时,按市场汇率计算的中国GDP比重可能涨至全球的20%,购买力平价下为25%;到2050年时,市场汇率下的比重为25%,购买力平价下为30%。这将改变全球经济秩序,赋予中国更多话语权。
林毅夫认为,中国从低收入国家迈向高收入的经验,对其他发展中国家来说更有普适性,中国的壮大还可以为高收入国家提供更广阔的市场和就业,帮助他们走出周期型停滞。可以说,中国未来拥有更多国际话语权,对全球都好。
PIIE:对中国国企改革和美中贸易关系的观察

PIIE安东尼·所罗门高级研究员Nicholas Lardy重点分析了中国国企的现状。他认为,中国经济“新时代”的特征是改革和市场化,扭转金融危机以来投资额更大、但经济增长率更低的问题。国企在经济中的比重快速提升,2011年以来趋势更明显,但用来衡量国企生产率的股本回报率却大幅降低。
从2007起,40%的国企陷入亏损,2011-2015年间七成的新增信贷却流向了国企领域。
他认为,中国国企的这种状态直接推升了中国经济杠杆率。中国最近几年新增的大额信贷不仅被用来资助回报率很低的企业,很大一部分也被用来掩盖国企的亏损。比较金融危机前后的国企与私营企业债务股本比可知,两条曲线在2007相交后走势分化,国企的杠杆率大幅提升至160%,私营企业的负债杠杆率降至110%。由于公权力挤占了很多资本和资源,也制造了金融风险。

他建议,中国应参照1990年代的国企改革先例,让境内借贷重回商业化驱动的路径,减少服务业对私营企业的准入限制,培养更多以市场为导向的国企并购重组策略,并增强僵尸企业的破产和退出机制。国企改革的未来方向应更注重提升企业效率和组织架构,以股本回报率作为指标。

曾是林毅夫在世行同事的PIIE高级研究员Chad Bown则论述了新时代严峻的美中贸易环境,认为现在正处在危机的关口,美国特朗普政府下个月对华采取的贸易行动或成关键。
他认为,在特朗普就任满一年以来,美国政府还没有对中国做出特别极端和实质性的贸易处置,例如没有指控哪个国家是“外汇操纵国”,也没有大规模实施过45%的惩罚性关税。但不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在铝和钢铁、知识产权和太阳能板等方面,针对中国分别开展了232、301、232等多项调查,展现了美国政府即将“动手”的意愿。
其中,针对中国的钢铁进口调查结果将在1月15日出炉,对铝的进口调查结果在1月22日发布,对太阳能板的进口调查结果在1月26日公布,令此前媒体传闻的“美国政府或在月底对中国贸易采取行动”更为真实。
但他认为,贸易战对美中两国都没有好处,尤其会损害美国国内的制造业和矿企,贸易调查的打击范围也可能会扩大到美国的战略盟友和贸易伙伴,或代表全球贸易关系的转折点。
Q&A:关于国企改革、金融开放和贸易战
在问答环节,来自PIIE、美国乔治城大学的经济学者,以及中外媒体代表,对中国的国企改革、金融开放、美中贸易战等问题反复追问,如何解决大型国企效率低下的问题成为焦点。
秦晓和林毅夫都表示,考察中国国企表现需要考虑商业周期问题,即国企在经济上行时比行业均值表现要好,但在经济下行时相对表现更差。
尽管国外研究者指出中国40%的国企都在亏损,但如果对比同时期、同行业、同种科技水平、同种规模的同类私营企业,也许当时都在亏损,因此对国企的批评也不能一概而论。
林毅夫特别提到,应针对国企的三大分类“因地制宜”制定改革政策。第一类是资本和技术密集型的战略性国企,也是中国没有竞争优势的类别,世界各国都在资助此类企业的成长,不论属公属私,中国也应该继续支持。第二类是天然垄断的大型国企,例如电力和电信行业;第三类是充分竞争的领域,需要有更健全的国企退出引导机制。
中国国际金融股份有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梁红称,随着经济周期开始稳定,中国在2015年以后积累了更多的国企改革经验,供给侧改革得到了明显推进,钢铁等重要传统行业的去产能得以改善。中国总理李克强本周表示,2017年的整体经济增速大概在6.9%,有助于实现未来的进一步转型。
秦晓还提到了中国对处理影子银行和表外通道业务的最新监管努力,认为对防范系统性的金融风险是一大促进,不过监管环境和细节有待完善。此外,Lardy认为中国不太可能将减持或抛售美债作为武器,因为美债的国际二级市场很完善,抛售不会对美国利率有太大影响,反而不利于中国。Bown认为贸易战没有一方会赢,不是国际关系“正确的打开方式”,对更小的经济体损害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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