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养了七八只土鸡,都杂色羽毛,没一个重样的。胖乎乎走起路来一摇三摆,像个鸭子。母亲要么喂土鸡吃自家菜地里的菜叶,要么去附近山坡上给它们拔野草。中午,要做午饭了,母亲才去鸡窝里掏鸡蛋。这些老母鸡从不让母亲空手,坚持轮休制度,每天都奉献出三四个或红或白或大或小的蛋,有的还带着温热。母亲用围裙兜着回厨房。然后在碗沿上磕开,流进碗里,搅拌均匀,再热油下锅。伴随着滋滋声,蛋泡泡迅速膨胀蔓延,并泛出金黄金黄的诱人色泽。绝不像养殖场出来的鸡蛋,炒出的蛋白乎乎如棉絮,既无色相,口感亦差。炒鸡蛋搭上西红柿或者老南瓜,熬成的臊子,汁浓挂面条,味道丰厚不寡淡,绝对的黄金搭档。

老婆上了一阵子国学课,不知被拨动了那根神经,突然开始戒荤食素。不过,这鸡蛋倒是吃的挺欢。早上蒸鸡蛋羹,中午鸡蛋面。我暗自纳了闷,鸡蛋到底“属”素还“属”荤?遂百度。有《大藏经》云:“凡属有知觉着,皆不可食;虽无知觉,然有生机者,如各种蛋,亦不宜食。”佛家的立场很是明确,不过,我没敢给老婆教这个真,因为彼时她正值孕期,假如她连鸡蛋都不吃了,肚子里的宝宝营养怎么跟得上!两个月前,我得一大胖小子,母亲养的这几只鸡,功不可没。
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也养鸡,但鸡蛋可不是我想吃就能吃的。那时鸡的主要功能是“印钞票”,这不是开玩笑,连毛主席都有过“鸡屁股银行”的说法。比如家里没盐了,母亲对我说:“去罐里拿一个鸡蛋,到商店换包盐回来。”炎热的夏天,别人吃冰棍,我看的嘴角直流哈喇子。到母亲跟前哼咛半天,母亲被缠得没办法了,叹口气,指着鸡蛋罐说:“咱家没钱,那不还有鸡蛋,拿一个去换吧!”那时鸡蛋五分钱一个,冰棍也是。记得烧饼也是五分钱一个,我都换过。只有家里来客人了,做饭才会用鸡蛋。
一大盘菜加一个鸡蛋,母亲用筷子夹的碎碎的,好衬托的多一些。母亲养几只鸡下蛋是用来维持油盐酱醋之类的日常开销,属零取;养一头猪过年卖了应对稍微大项的开支,属整存。难怪母亲老这样说:“大集体那些年,你爸一个棒劳力,一天十个工分,才值一两毛钱,还不如我喂的几只母鸡挣钱多。”独自享受一个鸡蛋的待遇,一年只有一次。每年的那天早晨,我睡眼朦胧地坐在饭桌前,准备吃了饭上学去。却发现眼前多了一个红皮的鸡蛋,母亲说:“今个儿你生日啊,煮了个鸡蛋,赶紧吃了吧!别让你哥和你姐看见。”我慌忙磕开蛋壳,三下五除二就吞了下去,噎地直捶胸脯。估计我们姊妹仨,每人生日都是一个鸡蛋的待遇。后来条件好些了,无论谁生日,都每人一个,“利益均沾”,不必再躲着了。中午还要蒸一大笼鸡蛋配黄豆芽的卤面,一锅紫菜蛋花汤。现在过生日都不怎么吃鸡蛋,受西方影响改吃生日蛋糕了。但蛋糕也少不了鸡蛋的吧!在这一点上,东西方是不谋而合的。
父亲三十多岁时得过一场大病,去了好几家医院都不见轻,从一百三四十斤瘦到了八十多斤,但就是查不出病因。母亲急得整日以泪洗面。邻居说有个老偏方,就是比较难办到,问母亲愿不愿意试试?母亲说,只要能看好病,上刀山下火海都行。邻居说要想父亲的病好,得吃“百家蛋”,意思是一家只能要一个鸡蛋,要够一百家为止。所谓病急乱投医,母亲竟真真的信了。不过,那个时间还处于大集体阶段,家里仅有的一点钱,看病也早已花完了。所以这个如今看似简单的事在那时就变得十分艰难。说难听点,就是得去乞讨。自己本生产队的好说,都乡里乡亲眼熟面花的,一般都不会拒绝,但也就四五十户。母亲是个要强而且面薄的人,为了给父亲治病,拉下了脸。到别的生产队,不管认不认识的,见门就进。说了数不清的好话,流了数不清的眼泪,终于集够了“百家蛋”。父亲吃了这些鸡蛋后,也竟真的慢慢好起来了。其实现在想来,也许只是这些鸡蛋给父亲虚弱的身体补足了营养,自身抵抗力强了,才得以战胜病魔。
吃鸡蛋的感觉并不总是美好的。记得我那时和老婆刚认识不久,某天中午,我们俩在饭店吃了饭。也许是可口的饭菜征服了她的胃口;也许是我的甜言蜜语拨动了她的芳心。她竟邀请我到她家里坐坐,这个突然到来的惊喜让我禁不住有些紧张。但心自一横,纵然那是狼潭虎穴,我也得闯一闯啊!到了她家,她爸妈都在。招呼我落座之后,她妈一转身说:“你和你叔先说话,我给你沏碗茶去。”我说“不用了,不用了,婶!”也并未起身阻拦,心想有碗茶端手里,比和准岳父这样干坐着,手都没地方放好些。不大会儿,她妈端着一白瓷碗放在了我面前。我低头一看,傻了眼,这哪儿是茶,碗里分明卧着六个白乌贼一样的煮鸡蛋。不吃吧,这已经煮好了,吃吧,刚吃过饭的肚皮也没多少空间了。而她爸妈还在一个劲儿催促:“赶紧趁热喝了吧,别放凉了!”那时还青涩的我不懂怎么拒绝别人,更何况是在这种场面下。只得一口一口一颗一颗往下噎。蛋白还好,比较滑溜,蛋黄是真噎的心慌啊!一会儿我就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吃完了,一张口说话,嗝上来了。嘴里蹦出几个字,打一个剧烈的嗝,一句话没仨嗝下不来。暗自闭气、深呼吸都压不下去。老婆在一旁抿嘴偷着乐。我发现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起身告辞。她爸妈说:“这还没坐多大会儿就走?”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叔,呃…婶,呃…我回家,呃…有急事,呃!”狼狈逃窜!
回到家,跟母亲说这番遭遇。母亲笑到:“傻孩子,咱农村都这规矩,客人一进门,都是鸡蛋茶招待,说“茶”那是客气话,人家难道给你端碗白开水上去!” 现在想想也难怪,那些年,刚刚解决了温饱问题,北方人本来也不怎么喝茶叶茶。农村人实在,待客可不就是以吃好吃饱为最大诚意!
自那以后,到谁家,说给我沏碗茶,我就给吓得两股战战,一个箭步上去,堵住厨房门,打死都不让开。
前些天看了一个新闻,因为“鸡蛋涨价”,伊朗人民走上街头抗议政府。可以想见鸡蛋之于普通民众的重要性。
即便现在,鸡蛋不像以前那么金贵了,但每次出远门,母亲总要煮几个红皮的鸡蛋让我带上,说这叫“滚运”。吃了它,就能平平安安地去,顺顺利利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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