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a slow boat to China
I was young when I set out
I can hardly remember
Oh the tales that I could tell you
If I only could remember
And the fog it is drumming
And the new world is coming
Oh this song I will be humming
When the words wont come out

听到新西兰歌手Luke? Thomsen 唱的这首歌,一下子被它的忧伤的曲调所吸引。
英语字典里, "慢船去中国"是一个成语,意思是做成一件事情要经历的漫长折磨。
几乎是20年前,我离开中国,当时觉得到美国来真不容易。当我看《中国合伙人》时,对成冬清去美国大使馆签证的场面深有体会。
自从八九年的六四之后,有一段时间学生出国政策收紧,大学生毕业前后出国难的如同坐火箭上月球。
我和他(我的先生)谈朋友时认识了均,他的北大同班同学,新疆人,他使我第一次接触最想出国的人。刚认识均,我刚工作, 先生在北大读研究生,均在中关村单打独斗,靠倒买倒卖计算机硬件糊口。
我奇怪均为什么不正经找份工作,北大毕业生的招牌是不难拿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先生说他是故意不找工作,为了和女朋友一起考学,奋斗出国。均的女朋友非常漂亮,在天津大学读外贸。听说俩人在恋爱开始,均的女朋友就吵着要出国,爱她如珍爱自己的生命的均,自然把一个人的目标变成两个人的理想。均的家境贫寒,大学谈朋友时,他经常坐火车往返于天津和北京之间,大多数情况下均游走于车厢之间,在逃票,偶尔被抓到,因无钱补票遭到毒打。
和均相熟后,有一次他请我们去逛北京郊区的世界公园。世界公园当时刚刚修好才开放,在90年代门票算是昂贵的。我们去了,才知道均的女朋友出国联系成功,要去美国了,可惜的是均被拒了,但他还是很高兴,庆祝她的美梦成真。我们一行四人,在世界公园里如同乡下人进城,和各种模拟的建筑物拍照留念。尤其是均,他信心满满地说:将来有一天我们要周游世界,和真的景物合影。
在旧相册里,我还有一张当时的四人合影,偶尔端详,会感叹命运相当捉弄人,当时的我站在先生身边无忧无虑地天真笑着。均的娇小女友,也在他身旁小鸟依人般地甜美微笑。万万没想到,当年从未动过出国念头的我们会在美国求学,工作,生儿育女。而我的朋友均,不说你也猜到了,他成了"成东清",其实不是成东清,成东清发奋图强,组公司,办教学 ,发了大财。
而均呢,在女友离开后,继续考试申请出国,准备和女友会合,可是俩人分开才半年,女友就来信提出分手,说自己在美国生病时有个男生对她嘘寒问暖地照顾,所以她和那个男生走到了一起。生活就是这样残酷,女友的生活均不能参与,自然被淘汰出局,异地恋隔着太平洋是无法保持的。
每每想起均的后来,我就觉得像做了一场噩梦。从和女友分手后,均就如同掉进了钱眼。当我在光盘公司做到销售主管,他经常来我这里抓货给客户买东西,我常给他的客户开发票,所以他赚的差价,一目了然。我对他说:"你都是从哪里找来的冤大头,一个光盘机怎么可以卖得这么贵!"他嘿嘿一笑:"你别管,我自有路子,自有客户的渠道。"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均不再出现,以为他终于出国了。直到有一天均的老乡江也来我的公司买光盘机,聊天时提到均,他告诉我一个爆炸新闻:均因经济问题被抓起来了。问具体原因,江也不知道。均就这样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只剩下那张照片做为纪念。
N年后,我在北京机场送先生出国,和他在海关跟前挥手告别的时候还不觉得难过,直到独自一人回到家,晚上躺在双人床上又想到了均时,落寞难眠。
我是幸运的,和先生的分离是短暂的,只有四个多月。大概先生持访问学者的身份,我当时工作的公司是中外合资,两人的储蓄还算不少,我的签证手续办理得非常顺利。去签证的前一天晚上,我还在加班。当时没有预约,签证的人一律要早起,在美国大使馆前排队拿票。
我5点钟打车到了大使馆,正是寒冬的12月,天还是黑漆漆的,使馆的铁栅栏外人影晃动,已经拥了不少人,早上寒冷,让所有人都被冻得在原地踱步,很少有人交谈,大家都在期待大铁门可以早点开,能拿到允许签证的小票。签证的人中有很多外地人,他们为了签证要先坐火车赶来,住下旅馆,再摸到使馆,来之前要查好几遍自己的资料,不全就是前功尽弃。
公司只给半天的事假,所以我眼巴巴地期盼签证官可以快一点儿。在我前面的人也是一个探亲的女子,去看先生,她从山西来,被拒过两次。"事不过三, 好事多磨,这一次一定行!"女人给自己打气。我听着,心里酸溜溜。给我签证的男签证官,整个签证的过程就爱搭不理地挖了我一眼,然后扔过来几个语气冷冰冰的问题,待我回答完,他抬起头又翻了我一眼,盖了一个章,说到某某窗口去等。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通过,那个签证官嫌我起身离开晚了,不耐烦地大声唤"下一个"。
不久,我乘飞机去了旧金山,在那里他在等我。离开中国时,我在公司的工作蒸蒸日上,有同事替我惋惜:"你做得这么好,为什么辞职不干?可以两边住呀?"他们当然不知道签证的艰难和辛苦,而且我也渴望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没想到等我出了国,转身想回故乡时,就是乘一条慢船去中国。
真实的生活里,我乘一条慢船去中国,时间的海洋一走就是八年,才又回到北京,我的故乡。在返回的路上,我遇见许多漂洋过海的人,比我还思乡,乘着更慢的船,逆着风在前行,还有的人因为风暴,没有了船,只好留在孤独的岛上等援助。
我到旧金山后,住在伯克利的大学村,那里有很多结婚的中国夫妇,大部分是在伯克利攻读硕士学位和博士学位。那个学校集遍了中国各个名校的高才生。每年开学前,学校的学生会发出号召,请大家自愿报名出车去机场接新生。一点儿也不夸张,很多人是载了一车的奥林匹克冠军回来的,车里坐着拿过数学,物理,化学各种国际竞赛的冠军。
在中国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大学里读书,学生是不需要怎么缴费的,所以高等教育是国家和政府扶持的。(当然,考大学也很难,记得我考学那年文科生是八个人里录取一人,理科生是四个里录一个。)也就是说,美国在那时每年都会接收许多由中国培养的高尖端人才。我在想,难怪美国先进,它每年在世界上网罗来多少聪明人替自己添砖加瓦。
我是在大学村里认识了清,她和我一样是家属,清的老公在电子工程系读博士,从上海复旦考过来,拿的是全奖。我的老公在伯克利山上的国家实验室里做研究。我和清商量好一起读英语,但两个人都不自律,很多时候天南海北地瞎聊,"闺蜜"产生了。清喜欢做饭,画画,养花,我就向她讨学厨艺,顺带交换各自的故事。
清是经母亲介绍和东相识。东在学校是一个百分百的好学生,在家里是一个孝顺母亲的好儿子。东专心念书到二十四岁,结婚时还不懂如何过性生活,婚前他临时去买了一套《家庭大全》。清和东谈朋友不到一年,因为收到伯克利的录取通知,出国的事迫在眉睫,再加上身患癌证的母亲想在他出国前看他完成终身大事,他们匆匆结婚,又匆匆分别。待清在一年后终于拿到去美国的签证时,东的母亲已去世。东的母亲在儿子出国前就知道自己癌症已到晚期,为了不影响儿子出国,一直瞒着他,只坚持要看他完婚。东走了半年,她的母亲就永远去了。当清告诉东的父亲,她已办到了签证,就要和东团园时,东的父亲说,走时请帮他带些照片给儿子。
临上飞机前一天,东的父亲交给清一个没封口的信封,里面塞了厚厚一叠照片,他说:为了不影响东学习,我一直嘱咐你不要告诉他母亲去世的消息。现在你去了,两人在一起了,可以互相依靠,所以现在是告诉他消息的时候了。在丧礼上,我特意请了一名专业摄影师,拍了一些照片。东是妈妈最爱的儿子,这些照片就算他们母子俩的最后见面吧。清带着照片和东的母亲去世的坏消息上了飞机,见到东的那天晚上,清的被窝从来没这么冰凉,东捧着母亲的照片躲在厕所哭了大半夜。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东每天都没有一个笑脸,清也特别伤心。人都说小别胜新婚,她本来新婚没几天,丈夫就离开了,等了三百六十五天,好不容易熬到重逢,东却沉浸在极度的悲伤中,好像清就根本不存在。
清对我说:"我当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他,东好像在报复我给他带来了坏消息,每天不理我,晚上睡觉前拿着照片看个没完。我的公公也不好,一两张就好了,这么多,伤心痛苦都加倍了。如果他在第二个星期继续下去,我也要崩溃了,当时我已做好拖着行李回国的准备了。"
我对清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要怪也不能怪东啊。要赖就赖美国,让我们来得这么难。因为回了中国,他不能确保还能得到签证,返回美国继续读书。所以,东错过了见母亲的最后一面。真希望有一天美国人也想往去中国,他们也会有被好好难为的一天。"
在我对清讲这句话的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要乘一艘慢船去中国。
这一年,1997,当年的夏天,7月1日,香港主权回归了中国,而我却在春节那天离开了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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