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客网

周有光与文改会、汉语拼音、简体汉字

昨天是周有光112岁生日。自老人家108岁茶寿那天开始,每年这天他的亲友和弟子们都要到北京办一个茶话会庆祝。然而昨天,当众人围着庆寿的红围巾抵达时,等待他们的却是周老辞世的消息,那时正是美国时间的黑色星期五。

周老的生日也是他的死日,那一日他正好活满了111岁,在那111年里他经历了细数不清的故事,我知道的很少也很多。说少,是因为从年龄到学识他都比我高太多;说多,是因为他家和我家(更确切的说,是我父母家)同在一个大院里住了二十余年。

那个大院坐落在景山东街45号(也就是现在的沙滩后街55号),原为乾隆时和嘉公主府,看来和嘉公主是乾隆最宠爱的,院子超大,门口一对大石狮比恭王府前的那对还雄伟。戊戌变法虽败,光绪却好歹在这里办起了中国的第一所大学―京师大学堂(也就是现在的北京大学),首任校长严复,之后有胡适、蔡元培等。大陆易帜后,这个大院里盛了三个单位及其家属:人民教育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还有那时周老供职文字改革委员会(文改会)。45号大院鸿儒甚多:叶圣陶、叶籁士、隋树森、余冠英、曹孚、王维、邱汉生、苏寿桐、吴伯箫、倪海曙、张志公、刘熏宇,张毕来,等等等等,周有光当时没特别显出来―他和同院的张中行相似,是赋闲之后,因写了一些貌似闲散、实则优美且深刻的文字而蜚声海内外的。不过,孩童时期的我倒也知道他,一是因为先父曾跟我夸他,说他圣约翰出身,英文底子不薄;再是因为他与夫人张允和每天晚饭后,手挽手,在李四光设计的那个荷花池畔散步,堪为院内一景。由于自己辈分低,我从来没有与周老说过话,倒是出国后与张允和、张充和有些交往,因为当时我在学昆曲,而她们姊妹都是昆曲大家。不过与她们的交往已是上世纪末了。由于娶了张允和,周老就成了昆曲名家顾传玠(娶元和)、作家沈从文(娶兆和)、德裔汉学家付汉斯(娶充和)的连襟。

后来出国教书,我才知道周老帮了美国的中文学生一个大忙。汉语之所以是世上最难的语言之一,除了因为上万个方块字,还因为多数字的字形与发音没有直接联系,拼音和简体使那些美国学生的日子好过不少。然而这在周老,却是无心插柳:把他弄到文改会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海外,当时的大陆民众百分之八十五是文盲,文改会的任务是对国内、是扫盲。

早在东汉,中国人受印度音韵学启发,创造出来汉字注音的反切法,这个方法在唐、宋得到改进,一直沿用到清朝,但从未越出以汉字注汉字的雷池。以罗马字母给汉语注音的始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那已是明朝的事了,以后欧洲来华的传教士们又各显神通,纷纷用自己国家的字母来注汉字系统,其中以英国外交官威妥玛的威氏音标影响最大,可惜那些人都不是语言学家,自己的汉语发音也不标准,加上汉语中有些音他们的母语中根本没有,所以他们的注音系统谬误丛生。由于这个原因,加上国粹主义,辛亥革命后的民国政府,思想斗争了五六年,终于在一九一八年取缔了所有以西方字母为基础的注音法,颁用了以简化古汉字为基础的注音符号,这个方法与日本的假名有相同之处。

五四运动之后,黎锦熙于一九二二年提出全面抛弃汉字而以拼音文字代之;翌年,钱玄同着文悉数汉字“罪状”;一九二八年,以赵元任为首的几位语言学家设计出“国语罗马字方案”;又过了一年,瞿秋白在苏联与那里的学者拟出了“中文拉丁化草案”;当时的社会贤达如鲁迅等,也都是中文拉丁化的吹鼓手。于是一九三三年拉丁化在上海试行,不久又推广到其它城市,若不是日本人打过来,以后的情况是很难说的。所以,周有光和文改会一九五五年拾起的,其实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然而,他们把汉语拉丁注音与文字简化并到了一起,统称“汉语拼音文字方案”,这个方案于一九五八年正式问世。

当时的文改会直属国务院,由吴玉章任会长,风光之时群贤毕至,除了刚刚提到的,还有王力、叶公绰、邵力子、丁西林、吕叔湘、季羡林、马叙伦、黎锦熙等。他们中间既有推行过赵元任方案的学者、又有执行过中文拉丁化的教师,更有许多其它流派的语音、文字方面的专家。那时的文人个个枵腹从公,不懂得“向钱看”,所以是很有成绩的。后来总结为什么人教、高教两社几十年出的教材竟没有一个错别字,大约也是因为文改会这个近邻,大家互相督促,对汉字有一种敬畏。

但是文改会的工作并非完美,原因有四:其一,在当时全面苏化的大气氛下,他们的工作深受苏联语言学的制约,而印欧语系的斯拉夫语与汉藏语系的汉语相差何止万里。其二,他们与其它欧美国家及港、台语言学家根本没有交流的可能,这使他们的改革失去了借鉴的机会和对比的坐标。其三,在中国任何时候都吃香的国粹派对他们的干扰太大,以至在他们刚刚成功发表了第二批汉字简化方案后,第三批方案就胎死腹中了。其四,非学术掣肘太厉害,历次政治运动,45号大院没有不受波及的。现在看,汉语拼音与简体汉字确有许多不足,殊不知这不足后边尚有许多原委,周老在其劫后的文章及讲话中已有直接或间接的表述。尽管周老长寿,这也是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吧。

谨以此文纪念周老。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