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造假”事件日前一波三折，引起了各界的关注。凤凰卫视《锵锵三人行》节目主持人窦文涛与梁文道，张铭也对此予以解读，分析事件幕后的玄机。节目内容摘录如下：
窦文涛：《锵锵三人行》文道，张鸣老师来了。
梁文道：对。
窦文涛：今天这个话题正是您的科目，你们这个界别，让我觉得很失望啊。
梁文道：他们自己都很失望。
张鸣：我也很失望，特想投奔你们这边来。
窦文涛：是吗？我们这边水更深。我就跟你讲学术界乌烟瘴气，咱们是早有所闻。可最近出新闻了，就是这个事情就难以尽述。浙江大学中医学院，有一个博士后这人叫贺海波，然后网上有人揭发，说贺海波他写的这个中医药学方面的学术论文，在国际学术期刊上发表说造假。
然后旅居荷兰的这么一位中医药学者叫做祝国光，那个祝国光看到这个消息之后就查，查就发现贺海波这个博士后的这个人，他这个造假可不只一篇论文，十几篇哪，在多个学术期刊上发表。这里边造假我觉得这个行为就是十全大补丸了，有剽窃的，有编造实验数据的，还有一稿多投的等等这么一大堆，就揭发出来。
然后博士后他这个人写的学术期刊的论文，上面不是有署名嘛，我这次知道署名的猫腻了，署名打头第一个，这个人叫做什么呢，李连达，李连达是院士，据说是著名的中医中药方面的学者。
梁文道：对，是院士。
窦文涛：是院士，也是浙江大学兼职的这个药学院的院长，那么他署的他的名，有人说为什么署他的名？人家说有院士署名，是不是国际学术期刊才看得上，然后这个事儿不就把这个院士给牵出来了嘛，结果这事儿就是浙江大学表态了，经过调整贺海波本人承认错误，痛哭流涕我错了，我剽窃了许多老师的实验数据，等等但是那个错，那意思就我一人。
张鸣：对。
窦文涛：我还连累了别人。
张鸣：全扛起来了。
窦文涛：一个人儿全扛了。这个就像打假的那个祝国光，他就提出很多质疑，说这么一个学术期刊论文，难道真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吗？比如说这里头英文写得很好，有没有英文给他修改的，还有这里面浙江大学这个药学院，什么药理实验室的主任，他是发表论文的叫通讯联络人，就至少这个人不能说不知道这件事吧。然后反正就是非常怀疑，就是说你这个李连达，包括整个课题组，是不是真的跟贺海波切割的那么清楚。那么这个事情吵吵嚷嚷之际，李连达院士开炮了。开炮了就说你这个祝国光，你跟天士力集团有关系，这里头商业利益出来了，它天士力集团生产的这个叫复方丹参滴丸。
张鸣：有问题。
窦文涛：这个李连达院士说，在我即将发布的一项研究成果里，发现这个复方丹参滴丸，天士力集团的这玩意有毒副作用，那么在我即将发布这个结果之前。据说，他说天士力集团的人，还找来他好像还要给他钱，什么一、两百万，什么收买他，就不要发表这个结果，他那意思但是我拒绝了。拒绝了而这个祝国光，旅居荷兰的这位，他跟天士力有这个关系，所以他那个意思。
梁文道：他是他们的打手。
窦文涛：打手，他打我，然后这个天士力集团急了，赶快发声明，听说股票还停盘了，是吧，因为这个到底有影响吗？
张鸣：对。
梁文道：很严重。
窦文涛：然后天士力这头又开始反控李连达，说我们现在要打官司了，您这个李连达又是什么人，你是白云山集团的这个顾问，那白云山生产的这个叫复方丹参片，这事儿跟我们是不是有商业竞争关系？那么你又是谁的打手？我就说这叫一个乌烟瘴气啊，我记得还算清楚。
张鸣：这事儿吧，我跟你说就是这些年出的这种学术腐败的案件，凡是涉及大人物的，就是有学生有老师的，有大牌教授的、院士的，一般来说出了事儿，基本上都是那个小人物扛着。
梁文道：刑不上大夫。
张鸣：对，都是他扛着，你说一件吧，就说咱就说学生，小人物犯错了，他写文章挂老师的名，老师根本不知道，都是这样，咱就不明白了，怎么都这样呢，那是不是还有没揭露的，就是说我不揭露，你是不是就安享成果了？你是不是就笑纳了？
梁文道：而且我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就这位院士李连达院士。
窦文涛：七十多岁老院士。
梁文道：他没有正式去回应，他在这些造假论文里面的角色是什么，因为署了你的名字了。
窦文涛：对。
梁文道：他没有正面回应这个，他反过来去指控检举出来的祝国光，这个行为就有点像什么，这个行为就有点像假如今天有一个小偷，偷完东西路过路旁，看到有人在强奸，然后他就报案。那么首先我们不会说因为这个小偷说的话，所以这个强奸就不存在，对不对，就我们两件事是两回事。这个等于说就算今天祝国光真是人家的打手，那跟你这个学术论文有没有造假是两码事吧。窦文涛：这个李连达倒是对这个事儿也说了，说了倒是引出另外一些议论，他就说这事儿当然我是不知道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本身是在北京的，我是兼浙江大学的药学院院长，我一年我根本就很少去，这一年可能有一天时间听他们课题组说说，那意思就是他完全不知情。
可是这个也引起大家现在对这个备受争议的院士制度的一些骂，有些人就说，说现在这个院士，有个别院士吧，你当药学院的院长，那么你一年很少去，你干嘛要当这个院长，你这个院长不应该干院长应该干的事儿吗？这个又是一个问题，这个大学怎么就喜欢找一个这个，实际上管事儿的是常务副院长，这个院士你能管得了这个事儿吗？
张鸣：他院士就是这样，大学现在院士吧，本身制度就有问题。
窦文涛：老年俱乐部。
张鸣：王雪就讲话了说，我能干的时候，我特别有才华的时候，没人我钱，没人给我头衔，等我什么也干不动了，荣誉也来了，头衔也来了，钱也来了，现在就是这样。你说他都七十多岁了，他还能干什么，有的都八十多岁了还院士呢。
关键是更后面那个是什么，各个大学抢院士，院士成了一个标志，就是我们大学当档次的标志。大学靠你的学生，有多少优秀学生，你有多少多少私底下的成果，不大靠这个，就是院士就是一个指标，大学老师一吹起来，我们学校有多少多少院士，如果我们学校有十个，你们学校有八个，你就比我差俩，你就不行。
梁文道：我就很好奇这一点，就是院士这个东西，比如说我们拿几个别的国家也有不同的科学院，什么这种院来比较一下，像台湾就有“中央研究院”，这个很有名，像以前胡适、吴大猷，然后傅斯年他们那个时候都在的，这个“中研院”它的制度是这样，他们也有院士像余英时。
张鸣：对。
梁文道：但是问题是院士是没有资源的，就是不会给你钱什么的，院士是一种终身荣誉。就是说你在这个学术成就，太有成就了，我把你选进来当院士，而这个院士是负责干什么的呢，院士是负责进来决定一下整个机构怎么发展，实际做研究不是他们，是底下有很多的研究员，但这个院士平常该干嘛干嘛，在别的地方，但是他不会有资源。
张鸣：中国也是这样。
梁文道：也是这样啊。
张鸣：中国院士也是没有工资的，它也是理论上也是没有资源的，但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叫院士崇拜。只要是院士，比如说我们有那种科研评审，你评审机构就是他的，如果是你要申请课题，有院士挂衔那你这个课题就拿下了。没有院士你就拿不下，为什么就是很多学术腐败的问题，就是只要大人物出了就没法弄。梁文道：因为他是看人。
张鸣：他就是由于你位子而放的，如果我学校要处理这个人，真的查清楚了，那么这个位子就没了，评审机构就没了。你包括查也是，你凭什么浙江大学出来，你出来查，你自己单位发生的事情，你出来查，你出来声明有公信力吗？有公信力吗？
窦文涛：浙江大学声明就是说这个人，开了他了，但是跟我们浙江大学也没关系。
张鸣：是啊，怎么能没关系呢，怎么就没关系呢？他是你的副教授啊。
窦文涛：咱们这儿竟是这些裁判上场去踢球的，怪不得咱们中国足球不灵呢。绝大多数的院士还是德高望重的。
梁文道：德高望重的，对对对。
窦文涛：但是，咱们也可以看看个别的院士出过什么新闻。
2009年1月中国学术界再爆造假丑闻
浙大副教授论文抄袭，一稿多投“院士挂名，备受争议 ”，商家举报亦或有利益纷争，中国学术界造假现象屡见不鲜。07年12月复旦大学自报三起教授论文抄袭，红极一时的“汉芯”造假案，上海交大教授陈进因造假被校方开除。06年高校造假门清华大学教授盗用论文，06年高校造假门，同济大学教授学历造假，调查显示近60%的博士会花钱发表论文。相近比例的人，承认会有过抄袭行为。
窦文涛：哎呦，张老师看了有何感想？
张鸣：我已经麻木了，因为我觉得我们现在以前，就是刚刚比如说四年前、五年前那个时候，大家还义愤填膺说这个教授出了事儿也要查查，至少还要处理部分一下，虽然说不像西方那么严吧，但是至少还是要处理一下，但是现在大家已经没有处理的劲头了。尤其是一个大人物，尽可能的包，我听了好多这种消息，就是媒体说我们已经准备揭露了，学校当时就来了，连夜做工作，把强劲的人物把稿子扣下了，他现在唯一怕的就是媒体曝光。
梁文道：我觉得还有一点是，一开始前几年这种消息出来的时候，大家很愤怒，但是后来因为它的范围太广，涉及的面太深、太普遍，就是大家俨然开始变得犬儒了，就是这种事儿，反正就是这样子嘛。
窦文涛：再者说了有什么是真的呀。
张鸣：对呀。
梁文道：而且这就很惨，因为你这么搞出来，就像中国今天我自己，我作为一个读者，我看很多不同的学术的著作，我作为一个读者，我发表一个读者的感言。读者感言是什么呢，譬如说说我要去看英文书了，英文的学术书，我看一看这个教授他是哈佛的，他是什么什么学院的，就说拿台湾吧，台大的我至少信得过，那他写过什么我信得过，但是今天中国的情况是发展到清华一定有保证吗？人大一定行吗？不知道。
窦文涛：院士一定真实吗？张鸣：这是体系上的问题。
梁文道：作为读者，我们不能再相信了
张鸣：对，其实我们这个行里人是最悲哀的，我是开始我觉得你们先别叫我教授，因为这个烂教授太多了，一叫教授我就感觉就像骂我似的，后来我现在都不愿意称我自己是学者了。谁知道中国学者怎么回事，一提学者、专家都像骂你似的，我说我又没干，你说现在这个事儿你又能怎么办，你又完全控制不了，你说学校你可以捂，学界你自己可以捂，但是问题你挡不住人家读者。
窦文涛：没错。
张鸣：挡不住人家看你，挡不住外面的学者看见。
梁文道：对。就是我一般的看，你看我不是学术界的，我是一般的读者，我现在就无从判断，就是我手上这本书，我算是外行，我说它到底有多少水分，它到底行不行，我没有任何标准可以再判断了。
张鸣：除非你认识他。
梁文道：对，除非我认识这个人，真的是这样，我现在比如买一些书，我只买一些，我看一些我认识，我知道他信得过，我看。要不然的话你没办法，比如说他有时候说他做什么国家重点项目，他还有什么基地什么，这都信不过，就是整体信誉上。
张鸣：越是大项目越难相信。
梁文道：对，所以现在就害得很多很认真、努力清白做学问的人，一起陪葬。
窦文涛：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满锅汤啊。
张鸣：对，是满锅汤。
窦文涛：而且这个标杆，你想这家伙，怪不得前些年还有人闹过，就是说是不是咱的院士制，还保留不保留啊，对，有这种争议嘛，因为这个东西你可是最高的标杆啊，你这个标杆都这样了，当然不是大多数院士。
张鸣：对。
窦文涛：但是有一个也受不了啊。
张鸣：对，当然，至少你说像这个事件，你知道你自己没洗清嘛，你自己没洗清这个事情。
梁文道：对。
张鸣：我们还有很多自业，你拿出来你自己说，你得说服我们的道理，你说服不了我们，对不对，那你是不是该出来有一个什么机构，中国是不是应该有一个机构？
梁文道：有吗？
张鸣：它好像有，教育部好像成立过，在一年多之前成立过那么一个，什么学术道德委员会。梁文道：听说过。
张鸣：好多人拉出来很多人哪，但是我就没听说过他查过谁，你说这个事儿。
窦文涛：好像我听说这个院士，他有个院士什么管自律的委员会，其实这个本身就很有意思。
梁文道：对。
窦文涛：说是自律吧，但是为了这个自律，他要弄一个委员会是这样，还是要看看你自律做的怎么样。
梁文道：而且还有一点，就是我们看了这么多案子，这是牵涉到很多层面，除了我们刚才讲院士、讲造假之外，他还牵涉到常见的现象，就是说联署发表学术论文。就是现在在国际上这是很常见，但是问题是我们现在出现的情况呢，就是一般什么情况叫联署呢？就是一个大牌教授跟一个默默无名的小辈，要不就是说我要带一个学生出来，要不然就是有另一种情况。
张鸣：他那个有贡献我觉得。
梁文道：对，就是我替自己增加一个学术的成就，怎么样，明明不是我做了，我学生做了我加个名，我觉得呢，其实全世界都有。但是中国比较严重的地方就是我们甚至达到一个地步，假如真像那些教授所说，他都不知道，就是有很多学者，他是联署，他联署的东西他自己都没看过。他知道有联署这回事，但是他不负责任到了一个什么程度，他就是联署之后，我连看都不看。
张鸣：他就是这样，我们的课题就是这样的，我们大教授有名的，弄好多课题，他根本就做不过来，他一般都是官是领导嘛，领导开会特别多，我们知道领导开会特别多，他根本做不过来，就像学生去做。学生去做，你稍微负责任一点，做完了学生做他看一眼，现在就是由于这个课题越来越多，事务越来越忙，没功夫看了。没功夫看了就像这个明朝皇帝似的，明朝皇帝开始奏折他让太监帮他改，他还看一眼，帮他批他还看一眼，后来他就干脆不看了，太监爱怎么批就怎么批了，太监就是胡来了，所以它就是皇帝的事儿了嘛。
梁文道：宦官专权了。
张鸣：因为他皇帝批的嘛。这个也一样，他是替皇帝做的就不知道了，有时候那些学生也觉得，你也不给我什么钱，你给我钱那么少我凭什么给你抗活啊，抄、不抄，一抄就等于这个教授抄了，就是这样的。所以这个出了事儿之后，不出事没事，那些都是我的，你看我又出了大课题，一百万的两百万的大课题，你看我弄出来了，什么什么题目，如果出了问题，那是他抄的，我根本不知道。
窦文涛：所以当院士好啊，怪不得前两年说选院士的时候都出现了那种新闻，院士打广告嘛，自己给自个儿，候选人哪，他要选上院士嘛，自己个儿给自己个儿做广告呢。
梁文道：倒丢人啊。
张鸣：那个院士我听他们说那个操作非常厉害，就是选院士那简直，因为它的含金量这么大，你想想看，它那么高的含金量，那么高的荣誉，咱们中国感觉就是天上了似的。那你想想这个竞争是多么激烈，都是单位出面，现在我发现这个学界好多事儿都是单位出面，单位出面不惜血本，无孔不入。梁文道：就是因为这个利益是跟单位挂钩的嘛。
张鸣：对。
窦文涛：所以人家有人说了，这个院士他要是一个荣誉称号，那还可以干净，但是你把他跟这个钱跟资源要是挂起钩来，这就不得了了。
张鸣：就完了。
窦文涛：就说到一个要脸不要脸的问题，过去说中国人要面子嘛，最要脸嘛，但是我感觉怎么好像人家西方的学者最近比咱们都要脸哪。
张鸣：对，他们要面子，我们都不太要面子，我们现在就是余英时讲话，就是西方学者作为教授来说脸面是第一位的，身份是第二位的。
梁文道：对。
张鸣：因为你要真是被人家弄了以后，就等于死了一样嘛。你抄袭被别人告了。
梁文道：宣判死刑了。
张鸣：你这个就做不了苦功，你什么也做不了等于。
梁文道：没错。
张鸣：一辈子不就废了嘛。所以脸面是第一位的。
梁文道：对。
张鸣：但是我们这个很诧异，说为什么中国学者不在意这个呢？
窦文涛：为什么呢？
张鸣：他就是不在乎，为什么呢，你关键是什么，西方人也不见得比我们道德高尚，他只要是抄了哪怕就是两行，你只要被证实了，你就废了，你这边就废了。我们抄别说两行，一本书问题都不大。你严重去年最严重的处理，像复旦的停招一年，博士生停招一年，这个叫处分吗？这个还不错了，它还给处分了呢，更多的是什么事儿没有，一说跟我没关系，我学生抄的。学生抄的都已经那么长时间了，被人揭发出来你才说跟你没关系，你凭什么呀，反正没事儿。
梁文道：我很好奇，因为我没在大陆上过学嘛，那我很好奇，就譬如像在别的地方上大学的话，他通常他是这样的，譬如说上大学，他一定有一些课程，或者老师在教的时候很注重教导学生什么东西呢，就是论文规范。像美国他们甚至有本书，是每个大学生必备的圣经嘛，叫《芝加哥指南》嘛，那个就是一个教学生如何写论文，譬如说你的体系、注释怎么写。
我记得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些教授他也很美妙，他别的不看，拿到我的论文之后，先看注释的格式对不对，参考书目连标点符号错他都要抓，他们很注重这个，就是跟这个信誉体系连在一起，我们大学训练教不教这些东西？
张鸣：我们大学现在有的教，有的不教，你像我们学校以前也不教，现在也开始教了。但是这个东西他教不教没有用的，他不是说他不懂这个，有的学生或者老师他抄袭什么的，他不是不懂这个，他懂。
梁文道：对，没错。
张鸣：他知道说实在的，即使是不懂这个，即使是不懂这个，他一样谁不知道偷东西是不对的？农民也知道。
梁文道：没错，没错，这个是常识。
张鸣：对，这是常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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