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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为何极力贬低杜甫

凡读过杜诗的人,谁不为诗人对国事的关心,对人民的挚爱而动容呢?王夫之却是个例外。他是第一个讥批杜甫诗品人品的人。

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历来被人称为杜甫“平生第一快诗”,格调之快,心情之快溢于纸上。王夫之却认为:杜有“剑外忽传收冀北(当为蓟)”诸篇,大耍此一法门,声容酷肖,哀乐取佞口耳,大雅之衰也。”在船山看来,正是杜甫大耍忧之以眉的法门的例子,也是大雅之衰的明证。

在王夫之眼里,杜甫是一个虚声满纸、空话连篇、只知呼穷叫苦、不知忧国忧民的心术不正、人品不端的人物。

他讥杜诗《石壕吏》是“于史有余,于诗不足。”认为誉杜诗为诗史者是“见驼则恨马背之不肿,是则名为可怜闵者”,指斥杜陵“三别”是“偨厓灰颓,不足问津风雅”,偨,是参差不齐;崖,是水边;灰颓,是灰心颓丧。意指是诗堆砌事实,缺少气骨,乖离风雅之旨。

王夫之在评杜甫《漫成》一诗说:杜又有一种门面摊子句,往往取惊俗目,如“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装名理名腔壳,如“致君尧舜上,力(再)使风俗淳,”摆忠孝为局面:皆此老人品心术学问器量大败阙处。或加以不虞之誉,则紫之夺朱,其来久矣。《七月》《东山》《大明》《小毖》,何尝如此哉!

他说:杜陵忠孝之情不逮,乃求助于血勇。丈夫白刃临头时且须如此,何况一衣十年,三旬九食耶?一件衣服穿十年,一个月吃九顿饭,穷愁潦倒的杜甫凭什么来行忠孝?

王夫之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贬杜批杜呢?

王夫之(1619-1692)明清之际思想家,字而农,号姜斋,衡阳人。晚年居衡阳之石船山,学者因称船山先生。明亡,曾在衡山举兵起义,阻击清军南下。战败退肇庆,任南明桂王政府行人司行人。以反对王化澄,几陷大狱。至桂林依瞿式耜,瞿氏殉难,乃决心隐遁,伏处深山,勤恳著述,历四十年“守发以终”(始终未剃发),其爱国气节和刻苦精神,至死不渝。于天文、历法、数学、地理均有研究,尤精于经学、史学、文学。善诗文,工词曲,论诗多独到之见。

说起来,王夫之对杜甫是情有独钟的。王夫之贬杜批杜并非随兴所为,他是熟读杜诗并为杜诗做了厚厚的点评的。可以说,他与这位相隔900余年的前辈诗人杜甫是由爱生恨,爱恨到了难以融解的地步。

杜甫有一首《月》:

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

尘匣元开境,风帘自上钩。

兔应疑鹤发,蟾亦恋貂裘。

斟酌嫦娥寡,天寒耐九秋。

反清复明失败后藏身衡阳的王夫之,写下了《读文中子》二首,其中第二首云:

天下皆忧得不忧?梧桐暗认一痕秋。

历历四更山吐月,悠悠残夜水明楼。

王夫之在诗中完全袭用杜诗,把两句直接引入诗中,难道不能说明他对杜诗的喜爱吗?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又要以近乎诛心式的攻击杜甫呢?应该与其哲学思想、文学思想、政治主张有关。

王夫之攻击杜甫的人格,源于其躬行实践、强调知行统一的哲学主张。杜甫处于安史之乱的混乱时期,王夫之处于明亡清兴这一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二者很相近,但王夫之所处的时局更危险。

王夫之以为,安史之乱时,杜甫作为一个有着满腔报国热忱的诗人,就不能只说不做,应该化为实际行动,拯救盛唐文明免遭毁灭。杜甫只是把爱国热情化入诗中,故而王夫之判定杜甫是一个虚声满纸、空话连篇的人,他的忧国是忧在眉上而未忧在心头。仅仅把满腔忧愤洒于纸上,这样的忧国谁不会呢?

王夫之是一个知行合一者。只有像他那样经历过那种时势和痛苦的人,才懂得忧国在眉与忧国在心的区别,这也是别人无法理解船山先生批杜的根本原因。

王夫之认为李白优于杜甫,源于他文学思想主张,特别是他的风雅观。他认为,“三国以降,风雅几于坠地。”他推崇秦汉而贬抑唐宋,其文学思想是典型的厚古薄今的。他崇尚本色,对杜甫诗中那种过于沉郁的风格非常不满。

王夫之的政治思想主张是“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强调知行统一。在他看来,杜甫显然不是一个德业俱全之人。

杜甫名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在王夫之看来,就是心知不能行而发出的动听之辞。杜甫一生连自己的茅草屋都不能得,怎么可能得广厦千万间以庇天下寒士?徒以取悦天下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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