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复活记
元旦伊始,繁华的南京市玄武区长江路上,一片围挡了3年的广告牌轰然倒地。江宁织造府博物馆,宛若一个古代“盆景”,置身于现世的都市高楼之中。
耗资7亿,占地约1.87万平方米,这座由两院院士吴良镛设计的园林,刚露面就备受猜测与争议,如大观园里那些纷纷攘攘。

现在的博物馆保留了原江宁织造府(署),西至碑亭巷,北至长江路的一角,面积仅为过去大小的四分之一。

戏台位于园林东侧,以大量东阳木雕装饰。

相比最初的效果图,建成后的楝亭形态及假山石的走向都发生了变化。(建筑效果图由江宁织造府博物馆提供)
康熙五十年(一说五十四年,一说雍正二年),即公元1711年,曹雪芹诞生在江宁织造府 (署)内,并以这里为蓝本写出了文学名著《红楼梦》。作为清代专门制造御用和官用绸匹的官办织局,江宁织造府历史比《红楼梦》更为悠久。始建于清初顺治二年的江宁织造府,存在了262年,在太平天国时期被烧毁,关于这座府邸昔日的繁华胜景,后人们只能从《红楼梦》的描述中追忆和想象。
历史在1984年有了新契机。那一年,南京市大行宫小学施工工地上,发现了太湖石和一些丝织染料,从而确定了江宁织造府的遗址,重建于是有了历史依据。
但由于巨大的建资,项目直到2002年才有民间财团愿意接手,而真正重建则在2006年之后。
从梦想到现实,江宁织造府博物馆走过了恩怨辛酸的25年,其间,有痴迷沉醉,有利益纠葛,有学术的争鸣,有资本与文化的碰撞,有官商学三方博弈,有天时地利之便。这座民营博物馆之兴起,如一部大书,一写25年,其一砖一瓦,一图一稿,映见种种世相,“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江宁织造府二十年利益博弈
红学家的赤耳力争,商家的利益诉求,官员的左右为难。25年,这座以曹雪芹、红楼梦、云锦等文化元素为核心的民营博物馆,在文化、商业、官场三方博弈中,艰难地寻求平衡与突破,一如两百年来的红楼纷争。
徐湖平坐在沙发里, 向记者介绍江宁织造府项目所受的误解。他左手托着一只青花图案的茶杯,右手在空中比划着,不时落在茶杯上,砰砰作响。
在他三楼办公室的外面,走廊里仍是粗糙不平的水泥地,尚未吊顶的天花板上管道纵横,呈现出工业时代的色彩。由三楼办公区的小门走出去,一盆精致的“大盆景”摆在下面:亭台楼阁、树木水塘,左侧雪白墙壁的建筑蜿蜒而下,自远处看,有如水墨山水,右侧有亭翼然。台上层层叠叠,修竹怪石桃花;可远望钟山,近看总统府。园内有堂,黑瓦黄窗,有长廊蜿蜒于池,有黄木戏台。
三百多年前,文学大师曹雪芹的曾祖曹玺,于此地任江宁织造(康熙二年(1663)),其后曹寅、曹?、曹?世袭继任,祖孙三代4人在此58年,康熙五十年(一说五十四年,一说雍正二年)曹雪芹生于此,一住17年。
二十多年前,这里是寻常巷陌,市声盈耳;
三年前,这里开建江宁织造府博物馆,以寻回历史的记忆。
一个月前,2009年元旦,这里风波再起。那一天,围在工地一角的广告牌轰然倒地,露出了一处灰黑色的建筑。却没有想到,这座向南京人民献礼的作品,一出世就连遭炮轰。
南京斥资七亿元再造“假古董”的谣言,成为金融危机下的2009年第一件轰动性的事件:七亿的巨大资金,复建“假古董”的意义何在?是保存历史文化的大手笔,还是好大喜功的形象工程?其中的纷争沸沸扬扬。
身为江宁织造府博物馆馆长的徐湖平,被抬到了风口浪尖上,他没有料到情况这样复杂。面对一波一波的记者,其中的两方----政府与企业都低调。徐湖平出来接待,辟谣。他开玩笑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面对炮轰,他认为这是件好事,说明了大家对这个项目期待已久;他说自己并没有因此睡不着觉。虽然,面对误解与重压,他有时显得有点激愤,“我63岁的人了,图个什么?”
徐湖平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三幅字。当代最著名的红学大家周汝昌、冯其庸的墨宝各占一方,如他们在红学界的地位一样双峰并峙。靠门一侧的,是周汝昌“录题雪芹红楼梦旧句以应湖平同志之属”,“翠羽明?事事新??”;再过去,是冯其庸的条幅“松声晚窗里,草色新雨边”,落款为“湖平同志正”;冯的条幅中间,是建筑大师吴良镛的字,“八月湖水平,年年长自清”。
吴良镛的字,题于江宁织造府项目奠基之后。周、冯的墨迹,题于1983年,那是徐湖平第一次和《红楼梦》结缘,也是项目的源头所在。自彼时起,江宁织造府博物馆从梦想到现实,走过了恩怨辛酸的25年。
红学家的金陵春梦
而江宁织造府遗址又在何方?在会务的策划者中,中国红学会理事、江苏省红学会秘书长、南京大学副教授吴新雷,在南京最早从考证的角度研究了曹家历史及遗迹。
1983年11月,中国红楼梦学会和江苏省红学会联办“纪念曹雪芹逝世二百二十周年学术讨论会”,这是文革后规模最大的一次红学盛会,红学大家周汝昌、冯其庸等无一缺席。身为南博办公室主任的徐湖平,负责起会议的接待工作,从此与周、冯诸大家相识。
在这次大会上,红学家们发出了在南京大行宫江宁织造府遗址建立曹雪芹纪念馆的倡议。
寻找曹雪芹的根
为什么要如此关注江宁织造府遗址呢?周汝昌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江宁织造曹家是曹雪芹的根,《红楼梦》的源。
而江宁织造府遗址又在何方?在会务的策划者中,中国红学会理事、江苏省红学会秘书长、南京大学副教授吴新雷,在南京最早从考证的角度研究了曹家历史及遗迹。
在他的印象里,当代红学家中首先研究江宁织造府与曹家的就是周汝昌。周在1953年出版的《红楼梦新证》中,特辟《南京行宫》一节,考出织造府衙署在利济巷大街,乾隆十六年以后,织署改成了乾隆下江南的专用行宫。
而在江苏省红学会副秘书长、南京日报记者严中的印象里,在1958年,周汝昌在《雨花》杂志第6期发表的《曹雪芹与江苏》一文中,就提出了在大行宫兴建曹雪芹纪念馆的构想。
在1983年之前,周汝昌并未到过南京。而从1951年起就在南京大学读书工作的吴新雷,对曹家遗迹的研究,便有了地利之便。
1975年,吴新雷看了《新楼梦新证》后,大受启发。执着于学术的他,一面查文献资料,一面到处考察,几年间,跑遍了南京城。他根据《上元县志》结合《江宁府志》查出,“大行宫”,就是因此地曾作为康乾行宫而得名。经过多年探讨,断定曹家进行文化活动的中心西园,其遗址在大行宫小学周围。
在吴新雷寻找曹家遗址的1970年代末,南京一家工厂的工人严中,也看到了《红楼梦新证》,这个自学成才的青年,“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大开眼界,由此产生了对曹雪芹江宁织造家世等问题的浓厚兴趣。” 1981年,他在《金陵百花》上发表《京宁何处大观园》,开始了“考红”的第一步。
1982年,已调到南京日报的他,因为靖本《红楼梦》的采访,结识了周汝昌先生,从此拜在“解味道人”门下,悟出了“考红”必须从曹氏江宁织造家世的血泪史入手。
在这次大会之前的11月15日,周汝昌通过严中在《少年之声报》上建议在大行宫建立曹雪芹纪念馆。
1983年大会的一个议程,就是去看大行宫遗址。11月底的一个下午,天已经很冷了,吴新雷拿着大喇叭,带着200多名红学家,浩浩荡荡,来到大行宫小学一带参观。大伙情绪很高,都说要到曹雪芹家里去看看。
位于太平北路19号的大行宫小学,周围商店、住家密密麻麻,低矮的平房和楼房挤挤挨挨,其南为中山东路,其北为长江路,其西为碑亭巷。这个属于老城环境整治待改的地区,有一个空灵的地名:大行宫。
65岁的周汝昌,也随众人来到大行宫,并在女儿和严中的陪同下,参观了大行宫和利济巷等地。严中说:回京后,周汝昌写《神往之地―南京》,谈及凭吊曹家西园遗址的心情时,“百端交集”。此后不久,严中拾赠西园残石一方,周汝昌如获至宝,并赋诗云:“残砖曾共吊西园,真有池山寄梦痕。数尺劫灰沉水骨,一奁钗影恍花魂??”
1984年的大发现
在1984年以前,吴新雷虽探得西园遗址就在大行宫小学一带,但并未获实证。而在这年8月17日,历史性的机遇来了。
时隔多年,中国古都学会副会长、南京市文物局原副局长韩品峥,仍记得市妇联打来的那个惊喜电话。“我们这里发现了红楼梦的东西了”。
8月17日上午11时,大行宫小学东南角,市幼教馆工地上,白下区建筑公司一队在施工中,突然挖出一批假山石。一位陈姓施工员向南京市妇联报告,市妇联工作人员随即想到了这可能与曹雪芹家有关。
她们的及时反应得益于当时保护文物的东风。韩品峥当时在南京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工作,在他的记忆中,1982年2月,国务院公布全国第一批历史文化名城,南京排在第三,随即开展了全市性的文物普查,从1982年7月到1983年,每个区都成立了普查小组,发文征集各种文物,玄武区在普查中,特别强调了要调查有关曹家的文物。位于大行宫小学后面的玄武区文管会,在1984年7月17日还在居民区贴出通告,指明大行宫小学是江宁织造府旧址的一部分,动员群众寻报资料。
韩品峥接到妇联的电话时,已是8月18日,他立即派人赶往现场;市文管会、玄武区主要领导也被惊动了。
8月21日,韩品峥陪同吴新雷、南京工学院古建筑专家潘谷西、南京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季士家等来到现场。
“挖出来的是一拢假山石,垂直于太平北路,南面离中山东路还有几十米??此前,我们发现过曹家在南京的东西,但都没有保留下来。好不容易发现了江宁织造府的实物,我们下决心要把它保护下来。”韩品峥回忆说。潘谷西提议,在假山丘陇的两侧挖两条探沟以辨明其类别。
8月22日下午,南京市两位副市长来到了现场,决定市妇联停止在此建房,由此造成的损失,由市里承担,文管会要组织挖掘,请专家鉴定,尽快得出结论。
挖掘于当天下午开始。当探沟挖到1.6米时,发现石基北侧的下层有多种条石衬底,并有木桩遗迹,证明这是西池南河沿的原貌。另外还挖出色织染料、黄蜡、有“大清雍正年制”字样的残瓷碗底,有“怡”字的残瓷碗底,饰有五爪蟠龙图案的瓦铛和滴水等。
吴新雷推究这些文物被盖在地下的原因,是由于咸丰三年(1853)太平军进攻南京时,江宁行宫被毁,原址的东部后被划入天王府东西辕门内,西部废为民居。直到1928年至1931年,因建造中山东路和太平路,其十字路口正处于织造府大行宫的中心,所挖土方四散堆积,西园遗址遂被埋入土层。
1985年,吴新雷写了《江宁织造府西园遗址的新发现》,呼吁条件成熟时,继续进行发掘,并在此基础上建立曹雪芹江南之家纪念馆。
大行宫小学的挖掘发现震动了红学界。中国红学会会长冯其庸趁来南京参加学术会议之机,特地来到现场拍了照片。周汝昌接到严中从现场拾到的一块假山石后,喜而赋诗:西园残石可怜生,犹带苔斑黑亦青。
后来,这块地被划归南京市文管会,韩品峥经常从文管会所在的成贤街,骑自行车过去看一看,为这块地被保下来而高兴。
资金困局
转眼到了1985年11月,在江苏省红学会第三次学术年会上,由名誉会长、南京大学名誉校长匡亚明领衔,向文化部、江苏省委、南京市委建议,在南京大行宫江宁织造府遗址上建立曹雪芹故居纪念馆。江苏省红学会会长姚北桦在南京组织签名,胡文彬在北京呼应,在建议书上签名联署的有:冯其庸、周汝昌、吴世昌等23位文化名人。
在后来的江苏省红楼梦学会会长何永康的印象里,80年代中期,玄武区政协还写了一份关于曹雪芹纪念馆的提案,他是省政协常委,就由他在提案上签名,作为自己的提案寄到了省政协。虽然,红学家们极力向文化部、江苏省委、南京市委建议,在南京大行宫江宁织造府遗址上建立曹雪芹故居纪念馆。然而。这个项目一直没有实质性进展。
一直到了1986年4月28日,这块地已空荒了近两年,杂草丛生。
这一天,玄武区文管委深感可惜,向玄武区人民政府、南京市文管会请求对该遗址进行开发利用:在迎街面建两层简易古典式楼房,楼上作文物陈列展览室,房后修池塘,放置假山石等。但是这项造价约六万元的工程,因为“今年无此项专款”而流产了。
地还荒着,草越长越高,附近的居民开始往里面倒垃圾,土坑里有了积水,引起了红学家和周围居民的不满。1988年南京市文管委向市政府打报告,拟在砖柱上架钢梁和水泥盖板,将该遗址保护好,并在其上建临时简易平房140平方米,设立曹雪芹纪念馆筹备处,并利用该处有利位置,开展商业服务,为纪念馆的修建积累资金。
“1980年代,政府哪有钞票?光靠学者建议签名,哪个来出钞票啊?”后来研究昆曲的吴新雷,把这种无奈说得绘声绘色。到了1992年,这块300多平米的遗址,被列为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曹雪芹纪念馆筹备处的牌子已有些破损了。
而红学家依旧在呼吁,严中在全国多家媒体撰文、鼓吹。据严中回忆,他在香港《明报》上发表了《建议南京仿建宁国府荣国府》后,香港深南公司一女士找到当时的南京市委书记,表示愿意承建这个项目,但因遭到一位副市长的冷遇而未果。
1993年11月,严中获悉玄武区拟在大行宫筹建“红楼梦城”,赶紧写信告诉周汝昌。周得知后当即给当时南京市市委书记顾浩写信,不久顾浩亲笔回信:我们这一代人不仅有责任把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好,而且要不断挖掘和丰富其文化内涵,并有新的建树。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我们决定在大行宫建筑“红城”。
然而不久,事情再次急转直下。
1994年5月15日,严中看到《南京日报》刊出题为《大行宫改造片区即将投入建设》的消息。严中发现,这个由仁恒集团将在6年时间内建设跨世纪水准的商务中心区项目,东至汉府街,西至碑亭巷,南至中山东路,北至长江路,正好囊括了江宁织造署遗址。周汝昌闻讯后, 非常失望。
“到处是招商引资,南京把一块地一块地拍卖,” 吴新雷从报纸上看到消息后,感到很懊恼,“把好端端的曹雪芹的家,卖给‘资本家’搞房地产,那不是千古罪人吗?”
中国红学会和江苏省红学会再次奔走。
很快,仁恒公司把吴新雷等红学家找去开会。“他们也晓得下面是曹雪芹的家,不好随便弄,弄得不好,会成为千古罪人”。吴新雷回忆称,仁恒公司当时还是想建房子,只是想把那一小块保护起来。
但是,大行宫那块地却一直没有动工的迹象,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
“到了21世纪的春天,呼吁终于成功了,南京把已经拍卖出去的土地收了回来。”吴新雷多年后叙说此事时,仍忍不住哈哈大笑,连称万幸。
然而,好事总是多磨。严中很快听说,大行宫将拆建为南京图书馆新馆、江苏美术馆新馆和市民广场。不久周汝昌又写了《大行宫拆建,别忘了曹雪芹》,呼吁南京市“在兴建市民广场的同时,将曹家的重要‘历史文物’----―萱瑞堂、西堂、楝亭、西池等复建其中”。
古都学会出马
事情似乎开始起了变化。
从2000年开始,南京提出了三期老城环境改造方案,计划用三年时间使明城墙内的老城,挖掘历史文化内涵。大行宫无疑处于其中。
这时,在红学家奔走呼吁之外,南京市古都学会从另一个方向介入,使项目柳暗花明。
这家成立于1984年的协会,挂靠在南京地方志办公室及市文物局,以“开展对古都南京的学术研究,加强国内外学术交流,促进对古都南京的保护与建设”为己任。到了2000年,该学会进行了换届,南京市人大副主任张连发任会长。在韩品峥的印象里,新一届班子想做点事情,当时提出来很多选题,其一是云锦申报世界非物质遗产。
起源于六朝的南京云锦,因灿若云霞而得名,居古代云、蜀、宋三大名锦之首,素有“中华一绝” 之誉,在元、明、清时,均被指定为皇室用品。而曹家江宁织造府时期,正是云锦兴盛期。然而到了1980年代,云锦因木机手工生产,产量低,耗时长,宣传不够,销路打不开,濒临绝境,于是,包括南京古都学会专家在内的学者出来呼吁,到了2000年,南京开始有领导表示,“抢救云锦是千秋功绩”。
由云锦联系到江宁织造府,南京古都学会做了大量调研工作。2001年9月9日,由南京古都学会和玄武区派员赴京,邀请京中16位专家举行咨询会,专家一致认为应恢复“江宁织造府”,成立“中国南京云锦博物馆”。与会专家之一为建筑大师吴良镛,他后来成为项目的设计者。
2001年11月7日,由南京古都学会、市规划局、玄武区政府举行江宁织造府博物馆筹建论证会,邀请南京23位专家,商议一府三馆(曹雪芹故居纪念馆、红楼梦文学馆、云锦艺术馆)的筹建事宜。其中有江苏省红学会会长何永康、副会长吴新雷等。
南京古都学会的工作推动了项目的进展。陆冰时任玄武区区长,在后来的一次江宁织造府项目会议上称:南京古都学会提出一份非常有价值的调研报告,使我们在2002年初下了决心进行复建。这个项目的突破性进展似乎还另有来自高层的推力。何永康在一次江宁织造府项目会议上称:2002年,中央统战部派一位局长来宁找我面谈,背景是江泽民到了北京市西山曹雪芹故居,要求把曹雪芹、红楼梦的遗址保护好。这位局长传达后,希望江苏省红学会协助工作。2002年3月26日下午,在南京市关于恢复江宁织造府有关问题的会议上,古都学会副会长陈平,代表古都学会宣读和解说了三馆一体方案,得到肯定,项目得到立项。这次会议议定如下:
恢复江宁织造府,建立云锦艺术馆、曹雪芹故居纪念馆、红楼梦文学馆,由玄武区按股份制模式,通过市场化运作筹集资金进行建设。恢复工作于今年9月完成拆迁,力争2003年底竣工,为举行国际性纪念曹雪芹逝世240周年活动提供场所;支持南京云锦研究所申报云锦手工织造工艺为世界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
官商学三方之争
2002年,时任玄武区区长的陆冰,在部下的印象中,是个对文化很感兴趣的人。
而江宁织造府项目是打造长江路文化街的重要组成部分,项目建成后,将与总统府、梅园新村、南京图书馆、1912休闲街区和人民大会堂等一起,形成南京长江路独特的文化建筑群,成为融文化、旅游、商贸、科研为一体的文化旅游胜地。
建江宁织造府的任务下到玄武区后,恢复建设的立项等各项前期工作和招商引资工作,迫在眉睫。
南下寻资
“这一块四面临街,相对独立,经调查测算,光是拆迁费用近1.7亿,再加上建三个馆的投资,至少要花三个亿,还无法算上史料征集等软件方面的投资,企业要算经济账,如何做到投资回报?”陆冰在后来的一次项目会议上说。
经反复研究,玄武区作了一个捆绑式运作,把邓府巷地块和大行宫地块捆在一起挂牌,确定了这个项目建设的要求,在此前提下,进行市场化运作。
没想到偌大一个南京,少有问津者。2002年6月,陆冰亲自带队去香港招商;9月,又带队到杭州,其间专程拜会了浙江广厦集团董事局主席楼忠福。
成立于1996年的广厦房产集团,当时为中国第一家房地产上市公司。3年后,在江宁织造府博物馆奠基仪式上,广厦集团董事局主席楼忠福回忆这次见面说:“陆冰副市长,当时是玄武区长,带领一班人专门到杭州招商洽谈,听完他对玄武区的山水城林、历史文化的介绍,我心动了。一个难得的文化项目加上一个难得的文化区长,这个项目我认定了。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我们在做强建筑和房地产两大主业的同时,已把文化产业作为朝阳产业来做。如何将历史文化资源的保护与开发、社会投资与政府投资、资源开发中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有机统一起来,需要探索,但一定大有作为。”
2003年5月26日,在南京土地拍卖会上,广厦集团旗下广厦南京中南公司以6.23亿元摘取南京邓府巷、江宁织造府两块土地的项目开发权,总投资31671万元。
中南国际公司在做成本分析时, 预计建设过程中,销售门面房回笼资金8000万元(8000平方米X1万元),加上其他收入,实际投资需要两亿,准备一亿由广厦控股投资,一亿由银行贷款。
江宁织造府遗址挖错了地方?从2003年3月10日起,江宁织造府地下遗址试探性发掘工程在大行宫启动。随着工地的再次开挖,质疑的声音却在这时起来了:江宁织造府遗址挖错了地方?
质疑来自考古界。对于1984年大行宫小学遗址的发现,南京博物馆研究员王志高存有疑问:当时工地发现的假山湖石是否与染料同一地层出土?出土的染料怎么会与织造署内西园相关?
而2002年10月至2003年,王志高结合南京市博物馆在南京图书馆新馆建设工地、市体育局办公楼前的考古发掘,并结合文献记载,认为碑亭巷以西为织造署,其东为织造局。目前的“江宁织造府”项目,是建在了江宁织造局遗址上,而非江宁织造署(府)遗址。
与王的说法相比,另一种异见,来自红学界。
1984年时,严中和大多数红学家一样,认可府署合一。这一年,他恳请周汝昌合作研究“江宁织造与曹家”这一课题,后来找出了大量资料,证明这个地方不能叫江宁织造府,而是江宁织造署。这个观点,他作为论文提交给江苏省红学会年会。2002年,在玄武区举行的一次座谈会上,他再次发表府署之论证,仍未得到相应的回应。
严中是一个执着的人。2002年2月27日,他在《金陵晚报》发表《江宁织造署与曹雪芹》、 2003年在《红楼梦学刊》第3期发表《南京大行宫前身考》??并多次接受南京报纸采访。2003年10月13日,时任玄武区区长的陆冰来到严中家里。严中向区长汇报了周汝昌和他本人对复建江宁织造署的建议:工程应涵盖曹雪芹、《红楼梦》和南京云锦;应复建萱瑞堂、楝亭、西堂、西池等景点;现在将要复建的地块乃江宁织造署西园遗址之所在。
严中向陆冰建议,召开小型座谈会,把问题说清楚。后来开的却是一个大会,这就是江苏省红学会2003年年会暨江宁织造府项目研讨会。在这次会上,府署之争,越演越烈。
2003年12月11日, 严中刚到东郊宾馆会场,就发现会议的横幅挂出来,是江宁织造府论证会。
研讨会快结束时,江苏省红学会副秘书长王涌坚总结说,“府署”之争在研讨会上得到了解决。
这时,严中举手表态:“怎么能说解决呢?江宁织造府、江宁织造署不是固定的名字,书上讲署的多,民间讲府的多。”严中讲到了康熙二十三年府署分开等问题。
吴新雷不同意严中的意见,指出“严中第一次发表府署之论证,是去年在玄武区举行的一次座谈会上,因为他看到乾隆元年《江南通志》刊“江宁省城图”,感觉地图有问题。“清朝的木刻不能跟我们今天的地图相比,木刻工人刻的地方小,没有地方刻,织造府刻到总统府西面??”大多数专家同意吴新雷的观点。
中午,没吃饭,严中就走了。次日的《南京日报》报道:“坚持‘织造署’非‘织造府’,红学家严中一怒拂袖而去”。
“你们说府署之争已经结束了,我说刚刚开始。” 2004年1月2日,严中在南京日报发表《解开大行宫之谜》,吴新雷的《府、署之争可以休矣》发表在《金陵?望》第9期上。其间,周汝昌、胡德平等人相继介入。
而在官方的文件中,一直采用“江宁织造府”的说法。在南京市委书记罗志军给周汝昌的回信中,使用了“江宁织造府(署)”字样。严中说:“在南京市的舆论里,大多还是说江宁织造府。但是具体在学术上,府署之争是两个地点之争,一定要搞清楚。”
吴良镛出山
2003年11月,当南京市委书记罗志军赶到北京拜访吴良镛时,这位文人、艺术家气质浓厚的建筑大师,已经81岁了。
作为我国建筑与规划界最具声望的大师、两院院士,吴良镛在60年的建筑生涯中,致力于区域规划、人居环境等多方面的研究,相继主持了北京菊儿胡同四合院改造工程等一系列富有中国历史文化内涵的作品。
巧合的是,吴良镛是梁思成的弟子,梁先生系统似乎跟红楼梦文化有特殊的关系,上海大观园是梁先生学生设计,北京大观园是杨乃济设计,同样出身清华建筑系。
请吴良镛出山担纲设计江宁织造府博物馆,似乎是不二之选。但是,面对家乡来人,乡音未改的吴良镛并没有马上答应。
接还是不接?他考虑了半年。
后来他跟徐湖平讲,他有几个担心:一是红楼梦题材太敏感,如何把各种不同的、分散的学术见解整合起来,并非易事;二是地方太敏感,如何在南京的文化中心地区,创造具有古典建筑与园林艺术精神和时代文化特色,并带有南京地域风格的建筑形象,并非易事;三是,要将展览馆、园林、红楼梦文学馆等多种内容,综合在同一建筑中各得其所,并非易事。
吴组织了一个强大的团队,设计专家组由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王贵祥教授、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何玉如大师等组成,古建筑方面由东南大学建筑系朱光亚教授负责。
“这个老先生,治学严谨,虚怀若谷,接受任务以后,查阅红学资料,登门拜访专家,到全国各地考察红楼建筑??”徐湖平回忆说。
2004年3月10日,清华大学设计组来南京做第一次方案汇报, 8月9日,来南京进行第二次方案汇报??2005年11月11日,吴良镛再次来宁时,已形成了第四稿。这天,在审议方案之前,他前往苏州博物馆新馆参观。
看了被誉为贝聿铭大师 “封刀之作” 的苏博新馆后,他很是感慨:“人生看起来很长,其实干不了几件大事,我教书到今年是60年,回想茫茫人生,年轻时逢抗战颠沛流离,想做事也做不了。所以现在很动感情,希望把江宁织造府这件事做好!”
这一次,在金陵饭店,吴良镛提出了要通过兴建江宁织造府博物馆,来推动《红楼梦》“金陵学派”在世界叫响的主张,并强调了时间的紧迫性。
徐湖平披挂上任
在吴良镛忧心如焚的2005年,徐湖平加盟了项目组。
这时的徐湖平,已在中国第三大博物馆----南京博物院工作32年,当院长20年。身为中国博物馆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文物学会常务理事、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似乎正是功成身退时。
2005年,广厦集团董事局主席楼忠福来到南京博物院拜访徐湖平,就建造博物馆事项向徐请教,宾主相谈甚欢。吃饭时,楼忠福就说:徐院长,我请你当我这个博物馆馆长好不好?
徐湖平就像开玩笑一样:可以啊,但三年五年我不干。要干就干终身的,把它打造成中国第一个像样的民营博物馆。
数年后,徐湖平说他当时想得很单纯:61岁快要退了,江宁织造府项目无疑是个机遇:全国2400个博物馆,基本上都是国营的,社会发展到今天,博物馆作为地区文明的象征,不能局限于国家单一办。江宁织造府这么大规模民博,是个新生事物,值得密切关注。
2006年1月,徐湖平离休,随后正式到任。
他的加盟曾被一些人不理解。“徐院长安全着陆了,功也有了,名也有了,为什么还来搅这次‘浑水’?”徐湖平也没有想到,后来他会遇到那么复杂的问题。
撤出风波
从2005年起,大行宫小学工地周围竖起了巨大的广告牌,2003年完成基本拆迁以后,只等设计方案。这年11月,在吴良镛离宁两周之后,江宁织造府项目似乎又生变故。
11月30日,南京两大报纸《南京晨报》、《现代快报》,同时发布消息,称“浙江广厦部分撤离南京 江宁织造府陡生悬念”。
这一年的南京房产,被南京一家房地产网形容为 “一半海水一半火焰”,房产新政成了当年房地产市场的分水岭,宏观调控的大势之下,房地产市场震荡结果立时显现,11月初,上海金丰易居、台湾新理想先后撤离南京。
而业内人士坚持认为,浙江广厦此次的撤离更多还是资金问题。根据浙江广厦此前公告,截至2005年7月31日,南京置业亏损近271万元。
该消息报道后,引起多方关注。人们对于南京置业遭遇股权变动后,南京项目运作能否顺利都有待进一步观察。据测算,邓府巷项目与碑亭巷项目的总投资约16亿元。
而事隔一日,《南京晨报》再发消息,称浙江广厦在南京有广厦(南京)置业、广厦(南京)房产投资等公司。在卖掉南京置业95%的股权后,其控股的广厦(南京)房地产投资实业有限公司将整合广厦在南京的所有资源,倾力打造长江路上邓府巷项目和江宁织造府项目。
而在当年12月底,中国广厦集团董事局主席楼忠福率部分高层来宁举行集团工作会议。这位福布斯富豪,旗下80多家企业,平时来南京的机会并不多。业内普遍认为,楼忠福此举是为了促成邓府巷项目与江宁织造府项目尽早动工,同时为这两个项目的运作造势。邓府巷项目西侧约500米处就是新街口的商业中心,由于地段的稀缺性,项目一直备受关注。该项目用地面积为46644.6平方米,定位是塑造南京市中心集购物、办公、居住、旅游、休闲为一体的高档建筑群,分为三期开发建设,每平方米单价至少在万元以上。
而在楼忠福来南京造势两个多月后,2006年2月24日,江宁织造府项目举行了奠基仪式,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及罗志军等100多位省市领导出席了仪式。
吴良镛在仪式上说,在曹雪芹的诞生地,在“江宁织造府”的旧址上,建设“金陵红楼梦文化博物馆”,这是南京人民的心愿,也是学术界的期望。就他个人来说,能有机会为家乡做点事情,非常高兴,也非常感激。
当天,严中也来到会场,旁观了奠基仪式的全过程,尽管对“江宁织造府”持有异议,仍然感到振奋。周汝昌闻讯后,特地填词抒感:行宫轮奂映朝阳,新美旧辉煌。金陵佳丽千年事,迈风流,来续齐梁
吴大师的五易其稿
2007年3月,85岁的吴良镛完成了第5稿设计方案。整个设计过程也是各种观点冲突、碰撞的过程。
“是历史恢复还是博物馆建设?”早在2004年3月10日,在南京金陵饭店,吴良镛做第一次方案汇报时,提出了项目的关键所在。
这个话题讨论已久。在政府早期的文件中,该项目被称为 “复建江宁织造府”。 在2002年7月14日,玄武区举行的专家咨询会上,市规划局局长何思仪就说,我们没有必要造一批假古董。东南大学建筑系教授潘谷西也说:恢复织造府依据不足,地面建设已不存。
在这次汇报会上,吴良镛提供了两种模式,一是核桃模式:里为园林水台,江宁行宫之精华,外壳包以云锦图案;一是盆景模式:像秦砖汉瓦嵌在非常精致的红木座子里。两种模式都是现代建筑镶嵌古典碎片。
吴良镛遇到的另一阁观念冲突是,博物馆是要兼顾一定的商业利益,还是要建一个纯粹的博物馆?
早在2004年4月,江宁织造府项目北京文博专家咨询会上,国家文物总局原副局长马自树就有过疑问:目前这个项目的定位是什么?是公益事业、文化产业,还是企业?我觉得把它办成文化产业,还是比较恰当的,博物馆是非盈利部门,但并非不盈利,例如云锦,就可以作为文化产业来发展。广厦南京房地产公司领导郑元明也曾表示过,希望在将来的建筑中有空间做成体验型行宫,把康熙南巡、康乾行宫内容表现出来,有驻留游客的功能。
吴良镛是个严谨的学者,他更愿意做的是纯粹的博物馆。
广厦方面曾在项目可行性报告中,提出建8000平方米的门面房,吴良镛先生在设计中就砍去了,这使得投资方一年想借此收入8000万的设想化为泡影,但广厦仍采纳了这个设计。红学家王克正曾来信建议,在博物馆的西边碑亭巷,建成一个宁荣街,为旅游及商业开发预留一个极其丰富的发展空间,经营红楼文化的各项内容:商店、餐饮、戏曲、杂艺、服饰、书画等。吴良镛认为,这里是个文化场所,不能搞得那么商业气,又否决了。争论不断。2005年7月。徐湖平和吴良镛,在北京第一次见面时,60岁的徐和80岁的吴,就从早上9点争到晚上7点。
徐湖平考虑的是,对于一个民营博物馆,建成后如果以传统的博物馆模式来经营管理,必然行不通。在设计之初就要为其运营,留出足够的产业开发空间。
2006年,第四稿的时候,徐湖平特地陪吴良镛及其助手,去成都感受饮食文化。吴良镛后来说,喔,徐院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徐湖平的造血计划之一,是在博物馆里开设红楼宴。利用红楼梦中场景图片、诗词楹联等文化元素来装饰,进行各种不同消费层次和不同菜系的红楼梦开发,使人们在无形中得到红楼文化的熏陶。
从第四稿开始,为了做足盆景般的园林特色,博物馆的展厅都安排在了地下,广厦南京房产公司称,“地下一层的费用约相当于地面两三层,这也增加了成本。”广厦还是接受了方案。
民营博物馆拿什么活下去
在江宁织造府项目100米远处,几栋大厦拔地而起。那是广厦南京公司开发的邓府巷项目“长江路9号”,这个与“长江路就好”谐音的楼盘,本来准备2005年开盘,当年因为两个项目是捆绑式运作,就拖了下来,一期工程到2007年才开盘,二期本应 2008年底开盘,现在估计要拖到2009年年中。
2009年1月10日下午,在省机关医院检查身体的徐湖平,接到一个电话,说市领导要来工地视察。这一天,他腰里绑着检测血压的设备,就匆匆开车向工地方向赶去。最近,他的身体不太好,下个礼拜,还要做24小时心脏检测。江宁织造府项目让他感到压力不小。
从2005年起,江宁织造府项目就被五六米高的广告牌遮住了。这期间,省市区领导乃至中央领导不断来视察、调研。新任的南京市委书记朱善璐,上任半年,四次来现场。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两年内来了四次。
压力不仅来自领导的关注。
造“假古董”风波
2009年1月1日。江宁织造府面向一些记者亮相以后,网上、报纸上随即横飞的流言,让徐湖平始料不及:“红楼梦影响太大了,这个馆只能做好,不能做坏。做不好名誉都没了,对南京市政府、吴老先生,都不好交代。”
1月10日这天,徐湖平向市领导汇报了工地情况。领导指示,不要再有负面报道了。
这场风波,直到1月11日,南京市政府召开规划、文化等部门参与的专题新闻发布会时,才有所平息。发布会上,玄武区副区长苏宇红,就“7亿再造江宁织造府”消息予以澄清----―“这个项目不是复建或再造,而是把江宁织造府有关的历史文化通过博物馆的形式表现出来”,不存在造假古董一说;项目是由企业自主开发,独立进行商业运作,至于七亿元投资,因工程还没有验收,尚未有准确数据。
风波暂停,徐湖平感到压力并没有减少多少。他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博物馆的生存问题。
怎样活下去
大年初十,徐湖平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墙上周汝昌、冯其庸25年前的墨宝,是这个博物馆仅有的文物。
办公室在主体建筑的三楼。按照徐湖平的设想,二楼三楼搞红楼文化会馆,一楼设通灵宝玉馆、刺绣馆、现代美术馆,每年可搞二三十个现代艺术展;曹雪芹故居纪念馆、红楼梦文学馆、云锦博物馆以及多功能厅在负一层。
“我是江苏省民间收藏协会会长,我在动员会员,把最精美的玉器拿出来,打造通灵宝玉馆。”“我让一个收藏家把云锦贡献出来,给我们展出,他已答应了。”
“我们和江苏省昆剧院,一起打造一个立体的昆曲博物馆,每天都有昆曲表演,你说好不好?”
然而,这一切在落实之前,似乎都是空中楼阁。这个博物馆正像他的办公室一样,家徒四壁。徐湖平发现他面临着诸多困难。
在南京博物院时,他有40万件文物,办展得心应手。但目前这个博物馆的先天缺陷,是只有遗址,其他什么都没有。
一个空壳子,往里面填什么东西?徐湖平很发愁。“红楼梦文学馆,怎么做?你把所有藏书摆出来,那是新华书店;你把所有版本放出来,那是图书馆。你怎么展示?这个红学家这么说,那个那样说,除了故去的红学家不会和我争论以外,活着的都会和我争论。”
博物馆曾经想买一件据说曹雪芹用过的书箱,对方开价一个亿。“一亿元我们能买多少木材啊?!”徐湖平大笑。然后话锋一转,眼神里充满了恳求:所以我希望,社会上若有文物资料,能不能借给我们,卖给我们?
在南京博物院时,国家每年投入两三千万,上海博物馆一年1亿。这个民营博物馆,每年水电费人头费文物征集费管理费,起码要2000万左右。
这笔资金从哪里来?徐湖平很发愁,靠门票收入微不足道,靠自己的造血功能,可以解决一部分经费,但这些都是未知数。
徐湖平困惑的还有,将来政府和这种博物馆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政府主导究竟什么含义?“比如办展览,我要引进外国展览,我向谁申请办手续。以前在南博没问题,我打报告给江苏省文化厅,然后他们向省政府,省政府再向国家文物局。现在就没头绪了,可能一圈转下来,宣传部文化局都不管,又回原地了。”他说。因为是新生事物,我不责怪任何人,大家都没经历过。
而让徐湖平宽慰的是,是广厦南京的态度。
民营博物馆的一席之地
在江宁织造府项目100米远处,几栋大厦拔地而起。那是广厦南京公司开发的邓府巷项目“长江路9号”,这个与“长江路就好”谐音的楼盘,本来准备2005年开盘,当年因为两个项目是捆绑式运作,就拖了下来,一期工程到2007年才开盘,二期本应 2008年底开盘,现在估计要拖到2009年年中。
“二期全部卖掉,整个项目还不一定能持平。三期还没有做。” 广厦南京房地产投资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赵东辉说。
赵东辉说,广厦方面也没有想到投资会那么多,原来想的投资3.5亿。至于投资为何暴增,赵东辉说原因之一,是博物馆最初想建在地面,但后来修改成地下两层16米深,增加了成本。成本大致有几块:买地加上税费1.8亿,土建1.4亿,安装7000 万,弱电1000万,主体建筑云锦式装潢2000万,园林2000万,资金运作4000万,布置已花了2000多万,再加上购买展品和布展,真正开馆时可能要超过7亿元。而据广厦内部人士透露,这个项目分管领导几次更换,广厦南京方面也有人对此没信心,觉得是个赔钱的项目。但在广厦高层,力挺该项目。
2008年7月,全球性经济危机之下,广厦南京房产遭遇前所未有的资金紧张。2006年,公司为了运作两个项目,向银行采用封闭式贷款11亿,利息一年就是1.1亿。在资金紧张的情况下,长江路9号项目和江宁织造府项目同时进行,银行方面对长江路9号感兴趣,对江宁织造府项目不感兴趣,不肯提供进一步贷款。最后是浙江广厦总部紧急调来8000万元救急。
这年9月,因为种种情况,徐湖平不准备参与这个项目了。赵东辉上门找到徐湖平说:徐院长,我不懂博物馆,只要你们有什么想法提出来,我们一定满足。我们房地产再困难,这个博物馆需要多少钱,我们一分不少地投入。我出钱,你出力,在陆(副)市长的指导下,一起把这个项目做好,好不好?
这让徐湖平很感动,对于民营博物馆又充满着信心。去年,他向来视察的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汇报说,准备申请个课题:民营博物馆的前途与方向,要为民营博物馆争一席之地。
“我认为最好的途径,就是政府主导,由民企出资,有作为的馆长带着有作为的团队,多方面多渠道,把它办成一个既是公益的,又是文化产业的博物馆。如果能成功,绝对在中国博物馆史上留下重彩,对将来民博发展有示范作用。”
大年初十的徐湖平,充满着信心,但又像坐在倒计时的机器上,感到时间的紧迫。
1月8日,南京电视台“东升有约”在专访节目中,问徐湖平,博物馆什么时候开?徐湖平一直不敢说。一年?两年?
1月11日的南京市新闻发布会上,玄武区副区长苏宇红称,初步意向是,今年“五一”期间至少有一个场馆向市民开放。
1月12日,徐湖平和苏宇红等赶到北京,看望吴良镛时,老先生在病房召集了设计班子进行座谈。他说:精品还是要精做,不能匆匆忙忙,设计和施工的质量我是必须坚持的。
2月12日,办公室的一个小姑娘跳槽了。年前,已经有3个讲解员走了。这个博物馆连他在内,现在只有5个人。博物馆面临着专业人才之荒。
困难与希望同时存在,南京的天气正在转暖。徐湖平说,一切都要做起来, 曹雪芹雕塑是中国雕塑院院长吴为山在做,开春了就做,我们要找个模特儿,穿上清代的衣服??徐湖平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墙上他捐出的周汝昌、冯其庸25年前的墨宝,是这个博物馆仅有的文物。
红学家的府署之争
吴新雷
(中国红学会理事、江苏省红学会秘书长、南京大学副教授)
主要观点:府署合一
机构组成:
由江宁织造府和江宁织造局两部分组成。
地域考证:
认为江宁织造府东起利济巷,西至碑亭巷,南至科巷,北至长江路,其西园遗址在今大行宫小学周围。
观点阐述:
府署合一,以清朝历代《江宁府志》和《上元县志》为证,府、署的称谓通用并存;查《康熙字典》,知晓在古汉语的称谓中,织造府和织造署是同义词。
“督院署”前的“理事厅”应为织造局(机房工场)的“理事厅”。
严中
(江苏省红学会副秘书长、《南京日报》记者)
主要观点:府署分开
机构组成:
江宁织造由江宁织造署(衙署兼主要人员住宅)、江宁织造府(住宅)、江宁织造局(织造工场)三部分组成。
地域考证:
东起利济巷,西至碑亭巷,南至科巷,北至长江路,为江宁织造署位置;江宁织造府则在太平北路以西,长江路以北、碑亭巷以东。
观点阐述:
府署于康熙二十三年已分开。康熙第二次至第六次南巡到江宁,都是驻跸于江宁织造署,而非江宁织造府。两图所标督院前为理事厅,“理事厅”为“织造署”。
江宁织造府前传
红楼一梦二百年,神州何处大观园?这句话说的是大观园遗址之争。自有《红楼梦》以来,红学家们一直争论不休。其间有主南说,有主北说,有综合说。

技师以东阳木雕的技艺精心雕琢了戏台

二十四米高的楝亭曾经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会聚文人雅士之处
主北者说在北京;主南者,有说在南京,有说在扬州,有说在苏州;主南京者,有说在随园,有说在张侯府,有说在织造署。主织造署者,谓织造署为雪芹之根,红楼之源。而江宁织造又有何来历?与曹家、红楼梦有何等关系?一时,引无数学人皓首穷经。
1921年,胡适之作《红楼梦考证》,次年,俞平伯写《红楼梦辨》,开新红学之先河,“在自传说的支配下,半个世纪的红学变成了曹学,是研究曹雪芹家世的学问”。世间有了曹学,周汝昌在《献芹集》自序中说:要想理解红楼梦,先得理解曹雪芹,懂得了雪芹的处境和思想,也就懂得了他的小说。”似乎,要想理解曹雪芹,先得理解江宁织造的一切。
曹家与江宁织造的半世纠结
南京织造业历史久远,至元、明时已发展到相当高的水平。清时官营织造,除北京外,还在江宁、苏州、杭州三处设局。
据《清会典》等文献记载,清初江宁织造主要是织造御用锦缎的生产管理部门,康熙以后,江宁织造督理一职由内务府派驻。
康熙二年(1663年),皇室包衣正白旗曹玺受康熙委派首任江宁织造之职,此为曹雪芹之曾祖。曹玺之妻孙氏曾是康熙的乳母,康熙因此对曹氏恩宠有加,而曹玺父子对康熙更是忠心耿耿。曹家在承担织造事务之外,还接办采购铜斤,兼任盐政,奏报“天时岁收”,并秉圣意安抚、笼络前朝遗老、文士名流。曹玺时,其在江南才名文誉,尽人皆知,名士鸿儒李渔等人,多为座上客。又,凡当地气候、年景、水旱病虫、米丝价格、人事动态等,均事无巨细一 一具密折向康熙奏报。至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曹玺卒于任所。
21年后,曹玺之子曹寅出任苏州织造,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兼江宁织造,此后专任江宁织造。
曹寅继任江宁织造时,“主持风雅,四方之士多归之。”江宁织造署内的西园楝亭为当时江南文人聚集中心,曹寅时,修缮明太祖陵,校刊《全唐诗》、《佩文韵府》,召南北名士,推广戏曲。康熙于二十三年(1684年)至四十六年(1707年),六次南巡,除第一次住江宁将军署外,余五次均驻跸于江宁织造署,且后四次都是由曹寅接驾。《红楼梦》中李嬷嬷说: “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此为曹家在金陵全盛时期。康熙五十年(一说康熙五十四年,一说雍正二年)曹雪芹生于此,《红楼梦》中云,“所赖天恩祖德”。
至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曹寅病故。康熙又令其子曹继任江宁织造,但其职三年后,曹又病故。康熙乃令曹过继给曹寅的遗孀李氏为子,继任江宁织造。曹家在雍正五年(1727年)十二月发生变故,曹被革职北归入狱,三处织造众亲散尽,《红楼梦》中云:“树倒猢狲散”,曹氏江宁织造就此终结,繁华从此只在梦里。
自乾隆十六年,江宁织造署辟为乾隆江南行宫,至六十年(1795),此处作为乾隆行宫而有所改建;自嘉庆元年(1796)至咸丰三年(1853)作为清廷两朝先帝大行宫圣地而保护起来。《红楼梦》中云:“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大门前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批书人在此即批云:“好,写出空宅。”“后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堕泪,故不敢用西字。”
“江宁织造署”改建为“行宫”后,督理织造事务由布政司兼管。然至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织造事务又由专任织造官员督理,江宁织造舒文买淮清桥东北民房改建织造衙署。
自咸丰三年(1853),太平天国时期,江宁行宫、织造局皆毁于战火之中。《红楼梦》中云,“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只留下“大行宫”这样一个空灵的地名。
此为江宁织造与曹家之事,半个世纪的风光与荣耀,衰退与荒凉。其兴衰荣辱,比之《红楼梦》若何?
周汝昌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江宁织造曹家是曹雪芹的诞生地,他在此度过了“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的童年,他对这个织造世家及其社会关系,特别是和皇家以及江南文士的关系的一切事相,感受是不一般的。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伴随着康熙朝六十年盛世的“钟鸣鼎盛之家,诗书翰墨之族”的织造世家,绝不可能产生我国最伟大的小说家曹雪芹,因此可以说,江宁织造曹家是曹雪芹的根。而《红楼梦》中所写的故事,又都可以与江宁织造曹家“对号入座”,如果没有这个织造世家所发生的一切事相,也就不可能产生《红楼梦》,因此可以说,江宁织造曹家是《红楼梦》的源。
旧日风物
旧时曹家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纵有两百多年的燕子,但也难复原旧日曹家风景,而织造署中又有何物?与大观园相比,又有哪些相似之处?
清初江宁织造署的规模和建筑,史籍方志没有太多的记载。然因乾隆十六年改建的江宁行宫有着江宁织造署当初的一些影子。据《南巡盛典》卷101《江宁行宫图》所绘,其外有西北略为突出的近方形围墙,围墙内东侧为执事群房,其余建筑大体可分东、中、西三路布局。东、中两路有多进院落,院落中有朝房、宫门、前殿、中殿、寝宫、便殿、照房之称。西路建筑最为别致,前有茶膳房、戏台、便殿,其后主体建筑是有环廊的园池,池中及环池有曲桥、角亭、山楼等建筑。此外,西南部还有射圃和箭亭。
周汝昌根据曹寅的《楝亭诗钞》,考出织署西园内有西池、西堂、楝亭、萱瑞堂、西轩、鹊玉轩、鹊玉亭,还有楝、槐、柳、竹、萱草、玉兰和曼陀罗等花木之胜。
萱瑞堂为织造署内院之正堂,冯景《御书萱瑞堂记》云,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四月,康熙驻跸江宁织造署,曹寅奉母孙氏朝谒,“上见之色喜,且劳之曰:‘此吾家老人也。’赏赉甚渥,御书‘萱瑞堂’三大字以赐。”一时贤士大夫竞作歌颂。
楝亭原为曹玺偃息之所、课子之堂,“婆娑一枝下,授经声琅琅”。曹寅后将“楝亭”作为名号,其大作以楝亭为名,楝亭成为他以文会友,结交社会名流的重要场所。纳兰性德、顾贞观诸多文士,多有诗词唱和;晚明遗民、清初新贵,皆为座上客。
西堂,为曹寅与文友饮酒、赋诗、观月、赏菊之处,其自号“西堂扫花使者”。
二百年一梦,江宁织造署究竟在何方?
周汝昌在1953年出版的《红楼梦新证》第四章中,特辟《南京行宫》一节(1976年增订本改题为《江宁织署》),据《江宁府志》考出制造府衙署的地点在利济巷大街。
吴新雷于1970年代末走访了大行宫地区的居民父老,结合文献记载作了实地调查,经过多年探讨,1979年写出了《南京曹家史迹考察记》,认为江宁织造府东起利济巷,西至碑亭巷,南至科巷,北至长江路,其西园遗址在今大行宫小学周围。关于江宁织造的机构,吴新雷认为江宁织造由江宁织造府和江宁织造局两部分组成,府署合一。
红学家严中认为,江宁织造由江宁织造署(衙署兼主要人员住宅)、江宁织造府(住宅)、江宁织造局(织造工场)三部分组成。东起利济巷,西至碑亭巷,南至科巷,北至长江路,为江宁织造署位置;江宁织造府则在太平北路以西,长江路以北、碑亭巷以东。是为府署之争。
历史上,说府说署者皆有之。研究曹雪芹家世自胡适开始,1921年,他在《红楼梦考证》中说,“颉刚又考得康熙南巡,除第一次到南京驻跸将军署外,馀五次均把织造署当行宫。”这一成果为鲁迅所有,胡鲁皆称署,“江宁织造署”,周汝昌作《红楼梦新证》,多数材料称署,少数材料称府。
严中认为,府署于康熙二十三年已分开。康熙第二次至第六次南巡到江宁,都是驻跸于江宁织造署,而非江宁织造府。
他的论据为:康熙七年,《江宁府志》卷七“建置”中云:“织造府在督院前。”康熙23年《江南通志》上刊“江南省城之图”和乾隆元年《江南通志》刊“江宁省城图”均标示,织造府在督院西,而不是督院前。
两图所标督院前为理事厅,严中认为,“理事厅”为“织造署”,理由有三:1、两图都将“理事厅”标在“总督部院”正南,这与方志上所称的“江宁行宫,在江宁府利济巷大街,向为织造廨署”、“江宁织造署,旧在府城东北,督院署前”正合。2、曹玺在织造任上的署衔为“江宁织造理事官”,这与“理事厅”是对应的。3、两图上另标有“织造府”。
另外论据:乾隆元年《江南通志》卷二二上云:江宁织造署在府城东北。乾隆31年《南巡盛典》中江宁行宫图图说中云:江宁行宫,地居会城之中,向为织造廨署。曹寅于康熙三十八年五月二十六日给康熙的奏折:“自皇上回銮之后,臣寅恭送圣驾,返署时,江南众百姓犹瞻望署前,感颂皇仁,不忍遽去。”
严中认为,曹玺于康熙二年来南京任江宁织造,在“督院前”开府,至康熙七年都是“府署合一”。康熙二十三年,皇帝第一次南巡,为预备接驾,两江总督于成龙和江宁织造曹玺考虑到“府署合一”的织造府的下人等不得住此,故将督院以西的“操江衙门”改建为新的“织造府”别住。
吴新雷是府署合一的捍卫者:以清朝历代《江宁府志》和《上元县志》为证,府、署的称谓通用并存;查《康熙字典》,知晓在古汉语的称谓中,织造府和织造署是同义词。
他认为,“督院署”前的“理事厅”应为织造局(机房工场)的“理事厅”。
针对严中两图之辩,他认为,康熙二十三年《江南通志》上刊“江南省城之图”,织造府在督院西南,而不是正西;乾隆元年《江南通志》刊“江宁省城图”,的确把织造府刻在督院西边,但把它与康熙图对比,就可察见乾隆图在织造府原位加刻了钟山书院,使织造府版面失位而刻在西北方。
吴新雷还有一重要证据:南巡文书题为《圣祖五幸江南全录》,此书是康熙四十四年(1705) 清圣祖第五次南巡的起居日记,其中记载四月二十二日康熙皇帝到南京:“至午刻,由西华门进织造府行宫驻跸??”云云。又记四月二十六日,“驾往太平门登城阅视城垣”以后的情况是:“即回行宫,至碑亭巷??皇帝行在碑亭巷,有天主堂,门首恭进西洋字册页??随命太监李带领,随驾入行宫。”
府署之争,自2002年起,至今不息。孰是孰非?争论还在继续,江宁织造与曹家的故事,也在众人的笔下继续。
鸣谢:江宁织造府博物馆馆长徐湖平先生、副馆长钟小毛先生,中国红学会顾问吴新雷先生,南京曹雪芹纪念馆名誉馆长严中先生,中国古都学会副会长韩品峥先生。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