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将于3月18日举行总统大选。虽然候选人多达8人,但无论俄罗斯国内还是国际社会均普遍相信,这只会是一出普京的“独角戏”。除了选举结果,还有哪些信心值得关注?记者采访了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副院长、复旦大学俄罗斯中亚研究中心主任冯玉军。
冯玉军认为,在普京即将过去的第三个总统任期中,应该说政绩与失误并存,比如取得克里米亚的同时也给俄罗斯自身招致很多经济、外交方面的不利因素。普京连任应该没有悬念,但他面临让俄罗斯实现经济转型、人口增长、转变思维方式等诸多挑战。中俄关系依然被普京所看重,但他也很可能会积极寻求与西方国家改善关系。

普京(左)连任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图源:Getty)
记者:外界普遍认为此次俄罗斯大选“有选无战”,你怎么看?
冯玉军:尽管有大选的形式,但由于普京在俄罗斯超高的人气,以及俄罗斯当前的政治环境,其他候选人在这次俄罗斯总统大选中更多起一种衬托的作用。选举中不可能有激烈角逐,普京毫无障碍当选应该是可以确定的结果。
记者:你怎么评价普京过去六年的执政表现?
冯玉军:应该说普京在第三个总统任期内,正面得分与政策上的失误都有,且两者往往结合在一起,而不是相互对立的。
普京在这六年内最大的政绩是取得了克里米亚。通过这种形式,某种程度上修正了普京所说的“苏联解体带来的地缘政治悲剧”,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自叶卡捷琳娜二世以来俄罗斯在黑海地区的地缘政治地位。作为一个在领土方面充满渴望的国家,这对俄罗斯来说是一件意义巨大的事情。
但与此同时,“克里米亚危机”也让俄罗斯失去了乌克兰。普京所设想的将乌克兰纳入“后苏联”空间一体化轨道的愿望已经基本不可能实现。“克里米亚危机”也让俄罗斯招致了严厉制裁,国际环境、经济发展环境都在恶化,面临诸多困难。
此外,普京2012年曾发表七篇竞选纲领,对俄罗斯未来发展提出了美好设想,规划了发展蓝图。但是六年过去后,现在回过头看,普京当初提出的很多设想,特别是经济领域的设想,基本没有实现。
当时他曾提出俄罗斯经济要进入世界前五强,现在反而跌出了前十,俄罗斯的经济结构也没有像他许诺的那样实现转变,高科技产业的产值在GDP中的比重并没有明显提升,依然依赖能源。
可以说,普京当时所做的关于经济、社会的设想,基本都打了水漂。
记者:在俄罗斯政坛,普遍给人的感觉是外长拉夫罗夫(Sergei Lavrov)、国防部长绍伊古(Sergey Shoygu)等人的位置与作用要更重要,而负责经济的官员则有如“透明人”。这种看上去“外强内弱”的官员人事格局是否是俄罗斯自身经济发展不尽如人意的原因之一?
冯玉军:我觉得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作为俄罗斯之外的普通民众,大家得到的信息更多属于外交与军事领域,其实在俄罗斯国内,无论是经济发展部、财政部、央行,这些经济职能部门在国家生活当中仍然发挥着非常巨大的作用。
之所以给人这种印象,也并不是说在俄罗斯国内,强力部门和外交系统就一定比经济系统的地位高,只是在给人的总体感受中,俄罗斯的经济相比于它自身的综合实力,相对还是一个短板,不如军事力量和外交手腕更引人关注。

普京依旧面临诸多挑战(图源:AFP)
记者:美国财政部曾于1月30日公布“克里姆林宫报告”,其中的名单几乎涵盖了俄罗斯所有领导人和知名企业家。俄罗斯官方媒体对此表示,美国始终想在普京与普京集团内的政府官员、财阀之间制造矛盾,孤立普京。你如何看待目前财阀与克里姆林宫之间的关系?
冯玉军:普京上台后,特别是自2003年把霍多尔科夫斯基(Mikhail Khodorkovsky)打入大牢,别列佐夫斯基(Boris Berezovsky)、古辛斯基(Vladimir Gusinsky)都流亡海外,别列佐夫斯基还在伦敦神秘死亡,确实是对叶利钦时期的财阀进行了相当力度的打压,打掉了一批老寡头,结束了叶利钦时期寡头做大、肆意干政的局面。
但与此同时,随着这批老寡头的失势、俄罗斯推进一系列国有化进程,又形成了一批新的寡头。新寡头与老寡头的主要区别,就是新寡头更加紧密的同国家政权结合在一起,大多成为普京不同时期的战友或朋友。
新寡头一方面掌握着俄罗斯经济不同领域的相对垄断权力,可以更好的发财致富,另一方面与权力更紧密的结合,而不是像叶利钦时代那样去干涉政治。
现在的俄罗斯,国家权力与寡头的关系,是寡头围绕国家权力来运转。但这些寡头旗下涉及大量的国际生意,对国际市场的依赖也很大。美国出台的“克里姆林宫名单”的目的,俄罗斯官媒说的没错,确实有分化俄罗斯政商关系的企图,也达到了一定的效果。在名单出台之前,一些俄罗斯寡头还极力游说美国国务院与财政部,希望名单里不要出现自己的名字。
但无论这些寡头与国际市场的关联度有多大,他们的生存和发展仍然有赖于俄罗斯政权。美国的“克里姆林宫名单”可以发挥一定的作用,但不至于让俄罗斯政权与寡头的关系分崩离析。
记者:除了前面所说的种种,普京未来还面临哪些挑战?
冯玉军:普京实现连任是容易的,但未来执政还会面临很多问题。
首先是“老大难”的经济问题,在经济领域如何实现转变。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经历过一段“去工业化”的过程,即苏联时期建立起来的工业体系,由于苏联解体、新技术革命的发展、俄罗斯自身装备技术的老化,整个工业体系受到了很大冲击。
在新的工业革命(工业4.0)真正来临之前,俄罗斯整个工业体系能不能实现再造,赶上新一轮工业革命的步伐,实现经济结构转型,将经济支点从能源出口转到技术进步上,这是一个重大挑战。
第二是人口问题。尽管普京在促进人口增长方面做出了很多决策,俄罗斯国家层面也给予了很多支持,但俄罗斯的人口危机仍然没有消除。
这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人口总量仍然呈现出下降趋势,人口总数在减少;另一个方面是人口结构也在恶化,近些年来俄罗斯的财富与知识精英移民到国外的人数有增无减,这对于俄罗斯的长远发展来讲是一个根本性的掣肘。
第三个挑战是俄罗斯如何定位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当今世界正在发生急剧的变化,传统的国家间竞争在进一步增强,近几年表现的尤为明显;但另一方面,尽管全球化经历了一定的退潮,但大趋势不可更改。
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自身的国家身份怎么样确定,对外的行为方式与思维方式能否做出相应调整来适应时代发展,是一个根本性问题。
在现在的国际关系中,地缘政治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但已经不完全是地缘政治,还有技术进步、能源革命、制度竞争,特别是国家体制能否激发出民众创新的潜力,也都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说不仅仅要把目光放在地盘上,更重要的是放在科技进步与人力资本发展方面,我觉得这对未来的俄罗斯、对普京的第四个总统任期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记者:尚未出现合适的接班人选是否也是普京的一大挑战?
冯玉军:现在谈接班人的问题还为时尚早。俄罗斯的事情很多都出其不意,普京最初上位的时候也是一匹黑马,谁都没想到。现在还谈不到接班人的问题。
记者:普京在前不久的国情咨文中表示,在外交方面,俄罗斯积极同亚太地区的国际组织合作,包括金砖国家、亚太经合组织等,并强调俄罗斯同中国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是俄罗斯外交的典范。你怎么理解普京对于中俄关系的高调?
冯玉军:中俄关系这些年的发展确实很顺畅,双方的政治互信、经济合作,包括国际领域的协作,密度与关联度都很强。
我们都知道,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苏之间的军事对峙给双方带来了重大压力,为了使那种状况不再出现,让中俄关系在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的时代,能够友好、顺畅的发展,符合中俄两国各自的战略利益,这一点毫无疑问。
当然,目前俄罗斯与西方国家之间的关系处于冰点,相比较起来,中俄关系对于俄罗斯来讲更加重要。但是也要看到,这不意味着俄罗斯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普京连任之后,我认为他在对外政策领域的一个重要调整,会是努力改善与西方的关系,而并不是像很多设想的要同美国抗衡到底。近一段时间以来,俄美之间相对隐秘的外交沟通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
记者:但是在国情咨文演讲中,普京播放的模拟视频里,三枚最新型的、无法拦截的导弹射向了美国。俄美关系未来会如何发展?
冯玉军:其实普京的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说的很清楚,那只是一幅模拟地图,并不代表任何一个具体国家,谁也不能说那就是美国。
当然,从军事领域来讲,普京在国情咨文中展示了很多新型武器,但我个人认为这些武器能在多大程度上得以研发与实际部署还是一个问号,因为不能光听普京所说的,还要看俄罗斯的实际情况。
俄罗斯现在军事开支有限,每年600多亿美元,这与美国每年7,000多亿美元的军事开支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另一方面,俄罗斯整个工业体系仍然处于滑坡的过程,尚未得到有效遏制,从科技研发与技术装备制造上来说,普京所展示的这些武器是不是已经取得现实成果,我个人持怀疑态度。
俄美关系若想改善,也确实非常困难。无论在地缘政治上还是各自的国内政治问题上,结构性矛盾很深。美国目前对俄罗斯的敌视态度非常强烈,即使美国总统特朗普想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也受到建制派强有力的牵制。
普京连任以后一定也会试图改善俄美关系,但着力点究竟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会受到美国方面的积极回应,还需要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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