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奥巴马上任只有一个月,现在来评价他的政绩当然是言之过早。可是由于他是美国史上第一个黑人总统,又于国家的经济处于水深火热之际当选;再加上他的能言善辩,人民自然期望他像林肯和甘迺迪那样,以一种可以感召全国上下的领导方式(inspirational leadership),带领国家走出阴霾、迈向光明。
问题是,一个总统的雄辩滔滔(presidential eloquence)跟他能否在任内立下丰功伟业并无必然的关系。奥巴马在就职演说中誓言要延续「不要问国家可以为你做些甚麽,要问你可以为国家做些甚麽」的甘迺迪精神,号召国人在逆境中建立责任文化和开拓责任年代。如此激动人心的措词,听起来的确非常了不起。然而奥巴马能否成为伟大的总统,还端视他在任内的实际建树以及他推行的政策对后世的影响。
比方说,林肯与小罗斯福被公认为其中两个史上最伟大的美国总统,主要不是因为他们说过甚麽豪言壮语。林肯解放了黑奴,并且将国家从分裂的边缘拯救过来。小罗斯福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经济大萧条期间推行新政,以提供失业救济与复甦经济。虽然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美国的经济尚未完全复甦;
但他在任内的破旧立新,例如成立社会保障制度和证券交易委员会等等,皆沿用至今。至于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领导美国,由工业大国转型为「民主兵工厂」,并与盟军并肩作战,在多场重创日本、意大利和德国的战争中扮演关键的角色,更是流芳百世的不朽伟绩。
奥巴马的演说技巧高明,使他在政坛刚冒出头来,就成为一颗耀眼的传媒之星(media star),甚至被称为一个美国政坛的「现象」;当然是因为「雄辩」作为一种政治领袖的素质已经变得越来越罕有。在《反智的美国总统:自华盛顿到布殊的总统修辞学的衰退》("The Anti-Intellectual Presidency: The Decline of Presidential Rhetoric from George Washington to George W. Bush")一书,政治学者Elvin T. Lim便指出,自尼克逊于一九六九年在白宫成立专门为总统撰写演讲词的写作及研究部(Writing and Research Department)以来,总统讲词的写作,已经变成了一种取悦听众的聍媚小道。
诚然,今日政客的演说坏在太过处心积虑和机关算尽,布满幕后捉刀人(ghostwriter)和民意测验专家(polltaker)的指纹,完全缺乏了自己的真性情、真心意和真本色。现代人喜欢听故事和看通俗剧,甚至可以说是故事和通俗剧的瘾君子(narrative junkies);所以这类演说总不忘给听众一段段催人泪下的真人真事。
说到文采,今日的演说也没有甚麽名言和警句,充斥全篇的,反而是从广告、传道和激励营销学(motivational marketing)中借来的修词和用语,像「你想怎样就可以怎样」(You can be anything you want to be)和「我们拥有的同一梦想值得我们奋力争取」(The dreams we share are worth fighting for)。在这方面,连奥巴马有时也未能免疫。
他的竞选口号「我们做得到!」(Yes,We Can!)不过是一句令选民产生良好的「自我感觉」的流行语(catch phrase)而已,跟Nike的「Just Do It」或者Adidas的「Impossible is Nothing」根本没有分别;从这个角度看,在美国推销总统候选人和推销球鞋的电视广告本质上并无二致。
今时今日,要政治人物像林肯、小罗斯福、邱吉尔或者甘迺迪那样,写出光耀古今的旷世文章是缘木求鱼。然而我们至少希望听到一些肺腑之言,像前美国总统卡特在一九八零年的大选中受挫于列根后,在告别支持者的集会中说:「四年前我许诺不会向你说瞎话,所以今天晚上我站在这里,无法不告诉你我的心在痛」。这几句话之所以感人,不在其慷慨激昂或者高瞻远瞩,而在于它发自内心;而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将心中所想说出来,真理在那一刻便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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