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7号(周六)晚上,央视的《经典咏流传》唱了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忍不住就想说说这个人。
文学史上,辛弃疾的名字,经常与苏轼连在一起,他们两位,是宋代豪放词的代表人物;或者与陆游连在一起,因为他们的人生经历、文学风格与地位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不过仔细追究起来,辛弃疾其人其词,还是与苏轼以及陆游有着明显的不同的。
先说苏轼。中学生必备古诗词里,选了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以及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两首词,都是传世名篇,都是典型的豪放词,但个中意境风格,大不相同。
苏词是一代文豪面对如画江山、追慕当年豪杰的怀古与感叹。赤壁之战,周瑜是孙刘联军的主帅,不过实际上的主角是曹操、孙权与刘备,三国鼎立局面由此形成。辛弃疾说:“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苏轼追怀的,则是“曲有误,周郎顾”之中的周郎——这位文武兼备、风流倜傥、美人相伴的周郎,其人生经历以及性情与修养,显然更符合文人墨客或者说传统士大夫的审美观与人生观,所以比曹刘孙这三位真正主角更让苏轼怀念。
辛弃疾面对这如画江山时,追怀的仍旧是与曹、刘匹敌的孙仲谋,继而写率军北伐气吞胡虏的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字寄奴),抨击宋文帝仓促北伐的错误决策(暗含着对韩侂胄轻敌冒进的忧虑——韩侂胄后来主持的北伐因将帅乏人、军事准备不足而失败,本人也因此被杀),感慨金人占领区内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遗迹,又因自己不能得展才华抱负而惆怅失落、愤慨不平(惆怅于无人来问廉颇,何尝不是暗讽当权者连当年的赵王都不如?)。
辛弃疾此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点评历代帝王得失,而又以北伐之志贯穿全篇,自有一股英雄气激荡其间,即便收尾处是英雄暮年、壮志难酬的悲怆,但“凭谁问”一语,如见其慷慨不屈、昂首问天之形象气度——学生时候读这首词,背过便算,但是2016年陪儿子准备高考,帮他复习这首词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历代选家都会选这首词,杨慎更推其为“辛词第一”,那一股慷慨英雄气,千年之后,仍然能够激荡人心。
再说陆游。这一期的《经典咏流传》,唱了毛泽东的《卜算子·咏梅》(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首词是基于陆游的《卜算子·咏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反其意而用之。所以评委在点评时很自然要将陆游这首词提出来作为参照。评家一般认为,陆游以风雪中无人相知相赏的孤梅自喻,写人生挫折之愁苦,明百折不回之志向。
接下来唱的,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和苏轼、陆游一样,豪放派的辛弃疾,也是能写婉约词的,而且还写得极其出色。
这首词与陆游的咏梅词,风格比较相近——都属于婉约词;主旨也比较相近——都是写不肯从众之志。
不过意韵与意境,则大不相同。
陆游此词中的梅花,是凄风苦雨中的孤芳。雪中孤梅,向来与空谷幽兰、山间劲松、迎风翠竹、东篱黄菊一样,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的孤洁之志的写照。
历代选家多以为,辛弃疾这首词写的同样是不愿随波逐流、自甘寂寞之志。至于灯炎阑珊处的“那人”,有说是辛弃疾的自喻——南渡之后,尤其是岳飞死后,宋室君臣耽于安乐(“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不肯兴师北伐,辛弃疾的志向,是孤高而不合时宜的;也有说是指代辛弃疾苦苦追寻的知音——作此词时,年轻的辛弃疾南归未久,正在努力寻找与争取有识之士有志之士支持北伐,知音难觅,但他并未放弃,仍满怀希望。
王国维《人间词话》曾将这首词的点睛结尾之句,借来比喻人生事业之第三境界: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
这里虽是借词喻事,不过其意与评家对“那人”的后一种解释倒是比较贴近。
不论是哪一种解释,辛弃疾此词,都迥然不同于陆词的凄清孤峭。整首词的大半篇幅,用来铺陈一个绮丽华美、流光溢彩、笑语欢颜、生机盎然的元宵夜,结尾处笔锋忽转,用这灿烂光华的景象,来写千人万人中执著的追寻,来衬托灯火阑珊处的那个孤洁身影。
在这一片绮丽繁华之中,是虽千万人吾其往矣的不屈之志。
仿佛珠灯下彩绣斑斓的锦缎,托起的是一柄光泽暗哑、古朴宁静而实际上锋锐如新发于铏的短剑。
评家或称辛词为“词中之龙”,大概对辛词中的英雄气,印象的确太深。
即使是《青玉案·元夕》这样的婉约词,也藏不住那一点倔强不屈的豪情壮志,藏不住那一种剑客豪侠的燕赵之风。
辛词的这一特点,与辛弃疾其人,恐怕是分不开的。
辛弃疾这个名字,好有一对:霍去病。
辛弃疾这个人,究其实也颇有这位年轻名将的豪迈气概与胆量气魄。
他生于山东,那本是一个说唐英雄、梁山好汉出没的地方。
二十一岁时,辛弃疾聚集两千人,参加了由耿京领导的一支声势浩大的起义军,并担任掌书记。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所杀、部下溃散,辛弃疾其时奉命南下与南宋朝廷联络,归途中得知此事,以五十骑冲入敌营数万(一说五万)人马之中,擒拿叛徒,带回建康,并给朝廷处决。
这段经历,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霍去病的一则故事: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汉武帝任命十九岁的霍去病为骠骑将军,同年秋,奉命迎接率众降汉的匈奴浑邪王,在部分降众变乱的紧急关头,率部驰入匈奴军中,斩杀变乱者,稳定了局势,浑邪王得以率4万余众归汉,从此,汉朝控制了河西地区。(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乃驰入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
南归之后,辛弃疾著《美芹十论》,计:审势第一,察情第二,观衅第三,自治第四,守淮第五,屯田第六,致勇第七,防微第八,久任第九,详战第十。这是一个非常系统完整、军政合一的收复中原的方案——霍去病不耐烦读兵书(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这一点倒是与辛弃疾很不相同。不过霍去病如果生在文治昌盛的宋代,或许又是另一番经历、另一种想法,很可能也会治学明志、也会有兵书问世。
南宋朝廷偏安一方,中间虽有韩侂胄的北伐,又以失败而告终。辛弃疾的奔走呼吁,处处碰壁,劳而无功。《青玉案·元夕》写于南归之初,《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写于韩侂胄筹划北伐之际,这一年辛弃疾已经六十六岁,两年后病逝。四十余年的辗转与挫败,令得后一首词的写景状物显然已不同于《青玉案》的热情洋溢、光华灿烂,情感也多了历经沧桑后的厚重、雄浑与壮志难酬的苍凉。
然而,英雄暮年,壮士白发,胸中那一股悲壮慷慨的英雄气,那一点“你不可改变我”的倔强不屈,依然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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