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宏有纹身吗？应该没有。至少没有任何公开报道显示他有。
百度CEO李彦宏关于用户隐私的言论引来网友群嘲。图为李彦宏在山西大学演讲（图源：新华社）
但他执掌的百度身上，却有一组令人难以忽视的“纹身”，名为网络防火墙。有了这道护体纹身，百度在墙内没有同等量级的竞争对手（当然百度成为大陆搜索引擎老大的原因绝不仅仅因为防火墙的存在），墙外的竞争对手再厉害也无须担心——至少在谷歌能够回归大陆市场之前是如此。
尽管有人认为百度这两年的发展在“BAT”中有些掉队，但百度作为中国互联网行业中的“超一流选手”，还是有无人汽车等亮点拿得出手。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类科技项目会让人产生某种“世界尽在我掌握”的幻觉，继马云畅谈“计划经济”、刘强东畅想“共产主义”之后，李彦宏也给自己找了点麻烦：3月26日在北京举行的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李彦宏在与麦肯锡公司董事长、全球总裁鲍达民的对谈中说到了对用户隐私的看法，现场的英文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当你把不同领域的数据汇集到一起，力量就会变得更强大。但是我们也非常了解隐私问题，或者说数据保护，我认为在过去几年里，中国已经越来越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而且执法力度也加强了许多。
但同时我也认为，中国人对隐私问题的态度更加开放，相对来说也没那么敏感。如果他们可以用隐私换取便利、安全或者效率，在很多情况下他们就愿意这么做。
当然我们也要遵循一些原则，如果这个数据能让用户受益，他们又愿意给我们用，我们才会去使用它。我想这就是我们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的基本标准。”
这番话被众多大陆自媒体总结成《李彦宏称中国用户愿意用隐私交换便利》《李彦宏称中国人对隐私不敏感》《李彦宏称中国人在很多情况下愿意用隐私换取效率》等等的标题，毫不意外的贡献了一大批“10万+”。
巧的是，地球另一边的美国，Facebook正因涉嫌泄露用户隐私信息而遭到媒体与执法机构的穷追猛打，扎克伯格忙不迭地向公众道歉。同为国际IT界大佬，境遇竟有如此差别，让一众网友给李彦宏扣上了“你们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帽子。
当然，这里并不打算讨论李彦宏以及百度的“嚣张”，与其“纹身”有多大关系。最近真正让纹身成为网络热词的，是中国足协。在中国男足经历两场大比分失利后，足协先是召开了一场技战术打法研讨会，又对中国球员下达了“纹身禁令”（多位大陆体育记者都有爆料），即如果露出纹身，所有比赛一律不得出场。
对于足协这条意在“狠抓精神面貌”的新政，一位足球解说员在社交媒体上的发言代表了大部分网友的想法：“出发点再好，方式错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在一个需要做大量实事去振兴行业的时候，出这样的规定，挺没劲的。”
一边是互联网巨头，一边是足球行业管理机构，除了都让大众觉得“挺没劲”，其背后的行事动机与逻辑也有相通之处。
中国人的隐私观念在逐渐加强
面对网友对李彦宏的口诛笔伐，一些公众号作者表达了不同的看法，认为李彦宏“只是说了些大实话罢了”，我们会把地址交给邮局以保证邮包送达，我们会向医生袒露身体接受检查，而“数字经济就其本质而言，就是用户以某种隐私让渡，换取李彦宏所说的‘便利、安全或效率’”。至于网友们对百度的竞价排名、对“魏则西事件”等耿耿于怀，只是“找机会展示一下他们的立场”，醉翁之意不在酒。
如果去掉具体语境，这种观点不能说有错。客观来讲，确实有不少中国人“不把隐私当回事”。
但关键在于李彦宏“中国人对隐私问题的态度更加开放”这句话中的“更加”二字。有评论者分享了自己的故事：“我”住的小区，保安很严格，以至于打专车回家进小区，保安都要求说出几号楼几零几，而“我”则要怼回去：“你知道不知道隐私观念？我连专车司机都不告诉，你干嘛要知道几零几？”保安每一次都会说自己是奉命行事，接着抬杆放行，然后下次继续问。而“我”每一次宁可牺牲方便与效率，也要“高声抗辩”一回。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又真实的生活场景，很多网友都表示自己身边见过类似的人，有时候还会给这种人贴上一个“爱较真”的标签。相类似的场景还有收到快递后把纸箱上的快递单揭下来撕碎再扔掉，下载一个游戏因为要注册身份证号而又把游戏删掉。
也就是说，还是有对隐私敏感的人群存在。这群人也是中国人。“让邮局知道我家地址，让医生看到我裸露的身体，这是全世界的人都会干的事，不足以说明中国人更如何如何。”
网友们真正不满的地方，是自己“被代表”了。
何况很多时候，交出自己的隐私，不是愿意，不是“更加开放”，也不是谋求“更加便利更有效率”，而是“不得不”。中国互联网在短短十几年的时间里走完了发达国家几十年的建设过程，“好处是发展快，坏处是随着催生了一批有本土特色的行业巨头”。
巨头的快速崛起与激烈竞争常常伴随着资本的合纵连横与“神仙打架”，每过一段时间都有成几何倍数的玩家“醉卧沙场”，最后用户只需要二选一，甚至只此一家不用选。“巨头大面积渗透的后果，是让它们缺少尊重用户隐私的习惯，所以在支付宝的年度账单上，会默认勾选收集用户个人信息。”
尤其是在移动互联网领域，没有对用户信息的掌握，移动支付不可能发展起来，这也正是发达国家普遍还停留在信用卡时代、看上去比中国落后的原因。而所谓让渡隐私，往往是建立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形下，互联网企业与用户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恰如二者的地位，未必对等。
退一步说，即便李彦宏说的是大实话，可“大实话”未必就是正确的话。一个公众人物在公众场合说话，“公众有权要求他发言谨慎”，也就是所谓的“政治正确”。当然，有些政治正确的确荒唐，否则特朗普也没机会把自己打造成反建制的先锋并当上美国总统。但在李彦宏这次的案例中，要求他保持政治正确并不过分——“一个优秀的企业家，总该推动社会进步，而不是在那里说，社会就这样子啊，我就这样子咯。”
不过，李彦宏的问题或许不在于此，支撑他说出“中国人对于隐私更加开放”的心理动机，很可能与中国足协下达“纹身禁令”的出发点一致。
中国足协的“纹身禁令”让不少人觉得十分荒唐（图源：VCG）
尽管被很多网友吐槽，但事实上，支持足协这一政策的球迷大有人在，他们认为中国足球必须“狠抓风气”才有可能提高。
这令人联想起一句俗语：“一流大学抓科研，二流大学抓就业，三流大学抓纪律”。中国足协显然唱了一出“三流大学”的戏。社交媒体上的中国球迷也认为中国足球是“三流”，而且是“亚洲三流”：“世界顶级球员都没把纹身当回事，你一亚洲三流水平，跟纹身较什么劲，怎么不有空干干正事，比如狠抓青训，整治下基层足球的腐败问题。”
何况，纹身与职业精神、意志品质没有什么关系，至多表现一个人的个性，这是常识。
而在足协官员看来，整顿足球圈纹身的问题，是为“健康文化”提供表率。这可能正是他们违背常识的原因：“纹身已经成为需要在电视镜头屏蔽的、不健康文化的象征！”
且不说这个判断的对与错，这种“为你好”式的剥夺自由选择权力的“大家长”思维，已经足够值得警惕。
中国最近四十年来的发展，就是一个不断发展、开放，走向多元、包容的过程。有些阅历的中国人都会记得，曾经穿喇叭裤会被看成“街头混混”，听邓丽君与崔健的歌曲是“伤风败俗”。
可正如一些评论所说的那样，现在回头看看，会发现“那不是摇滚和邓丽君的歌有问题，而是我们当时封闭的心态有问题，是我们封闭的视野和在农业时代僵化落伍的思想认识，适应不了城市社会和文化生活的进步，影响了我们当时的心智和判断能力。”
这本应成为一种内化于心的经验教训，可当中国大陆兴起了嘻哈文化、纹身等事物，为什么还要再一次陷入历史的循环？“即便是那些我们不喜欢、或暂时无法接受的东西，我们能不能学会包容他们，让那些喜欢的人去自己选择呢？我们有什么权利去越俎代庖地替别的成年人做出喜不喜欢的决定呢？”
能不能包容这种多元，是衡量一个社会的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是否足够现代化与足够开放的重要标准。没错，就是习近平在十八届三中全会上提出的“国家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2018年是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中国副总理刘鹤已经在两个多月前向世界预告中国会有“超出国际社会预期”的新的开放动作，但是在中国足协官员的意识显然还没有跟上形势的发展变化。
说回到李彦宏，前文所说的支撑他说出“中国人对于隐私更加开放”的心理动机，其实就是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大家长”——先制造一个中国人乐意这样的假象，然后说的多了，自己也信了，还自认为替公众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这是李彦宏头脑中的“纹身”。这种“我替你定义你应该喜欢什么、应该赞同什么”的“纹身”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企业家的意识中，是否“受到了当前大环境的影响”，则是更应该正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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