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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母校:人生何以“重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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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在我们的生命中,母亲与母校都是充满温情的字眼。在我看来(没有查字典),“母”字代表者孕育、包容和温暖的怀抱,代表着起源的地方和生命之河流动中的驿站,代表着可以让你的不安全感消失的时空。

重正化群(renormalization group)是现代物理学中的一种重要思想和计算技术,它的基本要点在于一个系统随距离、能标或其他变量演化过程中的自相似性(self-similarity)的保持。这种形式的不变性给你一个从现在的生活环境外推到母亲和母校培养的状态,假如你的人生真的可以重正化的话。

问题在于,人生何以“重正化”?

第一节:

女儿小的时候,有一天从她当时的“母校”高能所幼儿园回到家里,郑重其事地宣布:从今以后她将叫我们“妈”和“爸”,而不再是“妈妈”和“爸爸”。我不解,举手提问,她耐心地解释:她已经长大了,说话不能再发嗲了,“妈妈”和“爸爸”的称呼太幼稚了!

我记得我当时笑了,然后努力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称呼父母“爸”和“妈”的。但是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没有叫过父母“爸爸”和“妈妈”。但这样的记忆肯定是有问题的,只是我确实忘了儿时跟在母亲后面“妈妈”、“妈妈”地叫的那个幼儿阶段,相当于宇宙的初创阶段,特别没有安全感的时期。

后来我一再强调,对我来说,有一个女儿最重要的历史意义,就是让我重温了一遍自己无法保存记忆的婴儿、幼儿和童年成长经历,体会父母尤其是母亲的重要性,以及对外部世界冷暖自知的过程。这样我对自我人生的认识就完整了,全面了,就像我对宇宙的起源和演化、过去与未来充满好奇一样,我对自己和别人的生命过程也很好奇。

母亲 = 妈 = 妈妈,当然还有很多其他叫法,比如“娘”。

第二节:

前一段时间,在一家饭店吃饭,听到不远处一位举止优雅的中年美眉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妈妈,你一个人在家?…好的,妈妈…。”

我当时对这位女士那种自然而然、像孩子一样“妈妈”、“妈妈”地称呼自己的母亲听得入神,虽然顺便听见别人打电话也是不太文雅的。美眉的年纪其实应该和我老人家差不多,但依旧有着美丽动人的气场,尤其是她言语中的“妈妈”让我一时想起了女儿上面的故事和自己的母亲。

我的母亲已经去世快五年了,所以我如今是个没有妈妈的中老年男人,但每一个与我息息相关的女性,其实都能让我感受到母性的温情。

最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母亲,母亲跟我说了很多话,但我醒来之后完全都不记得了。清明将至,可能母亲在另一个世界托梦来了,她老人家的灵魂如果还在的话,应该是想我了。在这个空气不怎么样的春天里,我也想念母亲,想我的妈妈了。

第三节:

母亲不仅在我孩提时代给了我许多安全感,而且在我求学的路上,曾经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中考那一年,我们子弟学校的初三学生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允许考县城的重点高中,结果我也报名参加了考试。

三天考试下来,我十分沮丧。有一天帮着母亲做晚饭,我告诉她:一起去参加考试的子弟学校的同学在最后一场地理考试的时候,都偷偷翻书了,而我没有。母亲安慰我说:孩子,没关系,考不上更好,县城离家远,那里的生活条件很差。然后姐姐的男朋友就来到了家里,告诉我一个当时打死你我都不信的消息:我考了全县第一名!

结果情况属实,于是我开始准备去遥远的县城读高中。子弟学校的领导发现他们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学生要离开了,很后悔,派人来家里做工作,希望打消我去县城的念头。结果父亲第一个被说服,站出来反对我离开家;我自己第二个被说服,打算放弃这次机会。关键时刻,母亲和其他家庭成员坚决支持我到县城读书。他们站在了历史正确的一边,我后来证明了这一点,因为我从县高中读了两年后,以地区理科第一名的成绩,一举考上了那所被叫做“P大”的大学。

没文化、性情温和的母亲平时优柔寡断,但关键时刻却很有眼光而且行事果断。她老人家在我的人生重要节点,帮助我完成了一次重正化。

第四节:

从丛山之中来到京城,P大成了我的母校。在这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包括:第一、自嘲,拿自己开玩笑;第二、随时找理由嘲笑附近那所叫做T大的大学,虽然内心其实很敬重这所名校,并把这个坏毛病当作P大学子的优良传统,为此曾经惹急了好几个两家通吃的校友(捂脸)。

家里出了我这个P大学生后,母亲从此在街坊邻里特别有面子。我想我这一生带给母亲的最大快乐,莫过于此。我从小体弱多病,让母亲担心不少。后来我读了博士,出国转了一圈后再回来,从经济上保证了父母晚年衣食无忧,对母亲来说,这些都没有当年我考上P大带给她的荣光重要。

但是母亲有所不知,我在P大并不算好学生,本科毕业就转到了中科院研究生院,也就是今天的国科大,读研究生。当时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初期,人心浮动,前途未卜。我记得自己那个冬天每个周末的晚上到国科大玉泉校区的大礼堂看录像,1983年版的《射雕英雄传》,看完之后热血沸腾,回到宿舍继续用功读书。

那时候我相信,自己应该比郭靖聪明,但能不能娶到黄蓉,主要还是看命。

后来那些身在P大的男女同学和校友告诉我,我太老土了,看什么金庸;他们当年偷偷看的是西方三级片或者录像,所以他们的人生,比我早熟,比我成功。

这一点,我服气。很多母亲教不了你的东西,母校或许可以(偷笑)。

第五节:

今年5月4日将是母校120岁生日,整两个甲子,值得特别纪念的时刻,因为我和同学们恐怕都等不到第三个甲子,除非再年轻50岁。母校的同事心很大,说5月3日要给我一个机会回家看看,做一个小报告,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讲点什么呢?讲讲重正化吧,因为母校的生日再一次让我回顾已经走过的路,以及一直在路上试图保持self-similarity的自己。

其实我不是个特别怀旧的人,从来没有再回过小学、初中和高中的母校。但是P大不同,她重塑了我的人生,尽管只用了四年时间。她是青春的宣传队、她是青春的播种机、她是青春的宣言书。她是母亲为我骄傲的代名词。

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总是担心自己变得太多、老得太快、失去年轻时的勇气。

我有时候也有点担心自己任教的国科大的一些学生,因为他们总想着留在本校攻读研究生,而不是出去挑战P大和T大这样的大学,或者世界上那些更好的大学。这个世界如此大,新的空间,会给你新的格局。

结束语:

很多年以来,我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但是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生活充满了不公平,你不知道机遇和运气有多重要!

至少,母亲和母校,都待我不薄。母亲是我人生的起点,母校是我人生第一个最重要的驿站。

母亲,你饿了么?母校,你晒黑了!I love U,I really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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