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牛、虎、兔、龙……十二座人身兽首的生肖铜像,以双半月形排列在喷泉左右,代表十二个时辰,依次喷水报时,每天正午,它们还会同时喷水。这一场面必让乾隆皇帝龙颜大悦。他在位六十年中,持续不断扩充与修缮,完成了由他的祖父康熙皇帝开始修建的浩大园林工程。是他的父亲雍正皇帝给予了它名字----圆明园。
园林的规模与风格,映衬出清王朝正处于它权力与自信的顶峰。除去中国风格的庭院外,它也建造了大量西洋风格的建筑与陈设。它暗示著中央之国接待万邦来朝的自足。这十二生肖的铜像,是乾隆皇帝心目中的中西合璧的产物,据说是那位著名宫廷画家郎世宁设计、监製的。
英法联军在一八六零年的暴行,洗劫了辉煌的园林,无数珍宝散落而出,其中也包括这十二生肖的铜像。长期以来,它们似乎淹没进历史的烟尘与伤痛中。是商业拍卖,让这些铜像重回公共视野,保利博物馆二零零一年以从市场上买回虎首、牛首和猴首,香港商人何鸿燊在二零零三年购回猪首、马首,回赠中国。这似乎都预示著中国复兴,它正在洗刷屈辱。
而这一次,又是一次拍卖让这十二生肖铜像再次赢得关注。佳士得拍卖行定于在二月二十三日—二十五日的巴黎,拍卖法国超级富豪伊夫‧圣罗兰及其生前好友皮埃尔‧伯杰联手收藏的七百件藏品,这其中就包括鼠首、兔首铜像。
这一新闻随即引起中国外交部的抗议,表示这些文物是非常掠夺的,而拍卖将「不仅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损害中国人民的文化权益,而且有悖有关国际公约」。而一个庞大的中国民间律师团,则淮备通过法律程序来追讨这些文物。
就在外交部发出严正抗议巴黎拍卖的那一週週末,G7会议在罗马举行。「中国形象因世界经济衰退而提升」,这是《国际先驱论坛报》对于会议的报道题目。中国四万亿元的刺激经济方案,像是为世界各国树立了新标淮。之前还对中国颇有微词的美国新财长蒂姆西·盖特纳改变了口气:「我们非常欢迎中国加强国内市场的努力和对未来汇率改革的承诺。」
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两个同时发生的片段将是理解中国的角度。在前一条新闻中,中国的愤怒与敏感,显示出它仍生活在阴鬱的记忆中,尚未从屈辱与伤痛中摆脱出来,即使强大的复兴,都更使它想起悲惨的过去。而后一条,则是世界对中国的新看法----它是一个新兴大国,并可能不可避免的成为下一个领导者。
此刻中国的一个悖论是,它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强大与脆弱。是强劲的经济增长,使它感到自己的强大,也让世界觉得它强大。但同时,它又深感脆弱。这脆弱来自历史的记忆,也来自它的现实遭遇。在记忆深处,落后与屈辱感从未真正消失。所以当《泰晤士报》的记者在北京奥运会期间採访普通中国人时,他们表现出强烈的自豪感,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我觉得中国人从此站起来了」。多么朴素、又意味深长的回答,一九四九年时,毛泽东不是已经宣布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吗?
而在现实中,中国的强大是基于规模效应的,外来者看到的是十三亿人製造的巨大规模,而这个国家内部感受到的是,任何巨大成功被分摊到十三亿时的微小。中国也是突然间获得令人瞩目的大国地位的,尚不清楚该以何种姿态和方式,来参与这场游戏。多年以来,这国家标榜「韬光养晦」,却又未在谦逊中用心研究世界,所以对于即将扮演的新角色,既没有智力上也没有情感上的淮备。
它有时候会显得信心十足、甚至有点蛮横无礼,有时又脆弱不堪,容不得别人的批评,轻易的愤怒和退缩。有时,它会非常费解,为什么它已不断的宣称自己将「和平掘起」,而自己在历史上只是不断被侵略的经历,世界仍对它是如此恐慌,却不知政治学家罗伯特·吉尔平的观点:一个国家会随著国力的增长「生起控制环境之心,为提升自身安全,它会试图扩大政治、经济和领土控制,改变国际体制以符合自己的特殊利益」。
如何修复内在的伤痛记忆,去理解这个新世界,已是此刻中国最迫在眉睫的新任务了。终有一日,中国或许会像韦小宝凑齐四十二章经一样,重新拥有十二生肖铜像。但是,比起这象徵意义更重要的是,中国要在这个过程中,迅速成熟起来,能对自身与世界,进行更成熟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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