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是黛玉幸福的极致。
宝钗彻底跟她摊牌,表示放弃,祝福宝黛。
紧接着宝玉来了,那番体贴,那番殷切。所谓:
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试问天底下的何人何事,让宝玉如此牵肠挂肚?
然后黛玉自己整出个渔婆的缘故来:
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羞羞羞!当初宝玉说我这身子也为你弄了一身病,黛玉走脱,徒留宝玉拉着袭人的手蒙羞。如今,宝玉尚未走脱,黛玉倒自己入了情障。
然后是告别:
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
这可不是相敬如宾是什么?而且这相敬如宾,又有无限深情。和日后宝钗不得已嫁了宝玉,虽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然后,是宝钗差婆子冒雨送来一大包上等燕窝和一大包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黛玉其实已得宝钗和宝玉之心。可是: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
也许读到这里,终会有人觉得黛玉不知足了。
她自到贾府,便将三春比下去,和宝玉一般,为贾母庇护,饮食起居,贾母亲自过问。又俘获宝玉之心,又得宝钗之情,为何还要泪水涟涟?
其实对于黛玉这样身世的人来说,不知道大家有无体会,越幸福便越觉得不真实?
黛玉出身高贵,是五世列侯科举探花巡盐御史林家的千金,又有贾府国公之家的血脉,可惜她四岁丧弟,六岁丧母,不到十二岁丧父,试问又有几人扛得住?
她七岁到贾府,又经历了贾府这样大家族的人心微妙暗流汹涌,又要她如何安稳?
所以黛玉的伤感,并非无病呻吟。
她念宝钗的好,却羡慕她有母亲兄弟。设若黛玉有父亲或母亲甚至兄弟健在,那么她和宝玉的婚事,又何必让她如此伤神?
她念宝玉的好,只可惜宝玉做不得主。而她又自打七岁便到了贾府,即便有贾母做主,她和宝玉的婚事,始终摆脱不了嫌疑。所谓的嫌疑,便是自小一处或者私相授受或者贾府贪财或者贾府养了个童养媳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人心可怖,人言可畏。而黛玉的心,又是一颗追求完美的玲珑心。
而不幸的是,八十回后的事实,也证明了黛玉的忧虑,并非空穴来风。
所以,这样的幸福,才会让黛玉温暖到流泪,心痛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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