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纪念1989年4月7日因反抗国民党拘提而自焚的郑南榕，今（2018）年4月7日包括蔡英文与台湾行政院长赖清德等民进党高官，齐聚在新北市金宝山“郑南榕自由之翼纪念墓园”，追忆这位为台湾独立与言论自由而献出生命的民主运动前辈。追思会现场的基调，延续了蔡英文在二二八纪念日的发言，强调落实“转型正义”的决心。而对于郑南榕思想精神的解读，也几乎只剩下了“独立建国”所需要的“反中”意识形态。
蔡英文（左三）前往新北市“郑南榕自由之翼纪念墓园”追思纪念，将郑南榕思想与“转型正义”联系在一起（图源：中央社）
这场纪念活动主办单位邀请了台湾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所副研究员吴睿人发表“在最黑暗的时候”专题演讲。吴睿人从台湾近代史的角度来诠释郑南榕自焚“殉道”的意义，他引用了日据时期民政长官后藤新平对台湾人的评价“怕死、爱钱、要面子”，来形容台湾人过于现实与心智不坚。吴睿人说，很多学生问他该不该去中国大陆工作，尽管他无法干预个人选择，但他却对此表示忧虑：“怎么可能对台湾没有影响？台湾精神力量不是这么强、对民主信念不是这么深、国家认同并没有这么稳定。”
吴睿人认为，台湾现在面临中国这个“帝国”与资本的双重压迫，这是对台湾人怯懦且现实性格的考验：“台湾人还在喘息，这次是道德的考验、出卖灵魂的考验，中国已经在喊价，自由民主值多少钱、你有没有要卖你的灵魂？你不卖你们的灵魂吗？”对吴睿人来说，郑南榕为信念而自焚，是一种伦理上的抵抗，因此郑南榕之死象征台湾“精神上的成年礼”，当前更需要召唤出郑南榕的理想主义。
台湾中研院台湾史研究所副研究员吴睿人认为，台湾最大的危机不是中国，而是台湾人的心智不坚
事实上，吴睿人很清楚台湾的问题不在于中国大陆，反而恰恰在台湾自己身上，只是他问对了问题，但给错了答案。
可以从两个面向，分别来检验吴睿人为台湾开出的药方。
首先必须回到郑南榕本身。台独确实是郑南榕的核心主张，例如他在自己创办的《自由时代》杂志上撰文呼吁“全面展开‘建国运动’”，“以一个独立国家的身份与北京的政权建立外交关系”。但被台独人士视为“国父”、“烈士”的郑南榕，他的另一项主要思想“争取100%自由” ，却在民进党全面执政的当下被忽视、被窄化。主张台独的郑南榕并不反对与中国大陆交往，曾经长期与郑南榕共事的禁书收藏家、研究者石文杰（笔名“史为鉴”）曾回忆，1985与1986年郑南榕两度资助他出国访问，行前石文杰向郑南榕表示他会见中国大陆的朋友，郑非但不以为意，还反问他“Why not？！” 石文杰也说，由他“一手策划编辑的‘自由时代系列丛书’共21本，查禁率100%，其中近半数以上都可归类为统派书刊，而郑认为正符合100%言论自由的争取，他义无反顾，争取到底。”石文杰的证言，正好说明了郑南榕本人高举的自由大旗，并不排斥与其政治立场相左的理念，更不与反中、仇中划上等号，而郑也以具体行动加以实践。
其次，现实与理想就必然相悖吗？对于每个生命个体来说，现实与理想确实在拉扯，但两者仍然有比例之分，就算无法求其平衡，也会依主客观条件取舍、游移。但是对于郑南榕所说“小国小民”的台湾而言，但追求理想的同时，却不能不看清现实。现实又是什么？就算台湾民主基金会执行长徐斯俭日前在美国说有七成台湾年轻人“愿意为（保卫）台湾而战”；但是根据台湾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研究员陈陆辉和美国杜克大学（Duke University）政治学系教授牛铭实在2016年的研究，越支持台独的受访者就越不认为中共会武力犯台，而且越认为美国会出兵保护台湾。
也就是说，追求台湾独立的前提，却是取决于“中共不犯台”与“美国护台”两大假设。那么，如果这两项假设都不成立，台湾还能独立吗？这就是台湾的现实，认清现实，才能追求理想。
郑南榕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理想主义者，也是一位行动家，但是他的追随者却因政治需求而不断裁剪他的理念，使得郑南榕“符号化”。无论主张台独与否，台湾社会确实有相当多的优势，足以在与中国大陆竞合过程中展现自信，站在中国大陆这个大舞台上尽情挥洒。倘若回避两岸之间的现实，把可行的出路描绘成“与魔鬼的交易”，制造恐惧来壮大自己，使得原有的优势不断丧失，这种自信的外表下隐藏的却是自卑的脆弱。
吴睿人说得没错，现在的局势在怀抱台独理想的人看来，或许是“黑暗的时候”。但是对台湾来说，何尝不是“黎明前的黑暗”？要继续停留在黑暗，还是追寻黎明早日到来，选择权在台湾人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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