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诗经》到唐宋诗词,不少描写爱恋、思乡、怀友的作品,往往别有寄托,隐藏政治意涵;如唐.张籍(七六八至八三○年?)的「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节妇吟),以情意的描写表达政治取向。从文献考证、历史背景分析、人物思想梳理入手,破解情诗中的政治密码,是解读古诗的一个选项。
后人引用古人的名言或诗词歌赋,亦往往把温情脉脉的思乡之曲、情意绵绵的恋歌、感性的哲理,从文学或哲学语境移置於政治语境,转化并释出政治意涵。这种以古诗或古语为载体,寄托政治抱负、表达人文关怀、隐含政治寓意的转化,本栏称为「移情投影」。
温家宝的演讲,常引用古诗、古语言志,形成面对听众的个人风格。不管是他於二月在剑桥大学演讲引用的唐诗句:「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王湾:次北固山下),还是前几天在「网聊」时引用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不再是在浏览自然景观中抒发思乡之感、或弥漫浓浓的爱恋之情,这正是「移情投影」。
本文略析他以春蚕、蜡炬为载体的「移情投影」。春蚕丝尽商隐倾情宫女
回答网友询问「您对您的权力怎样看」时,温家宝表示希望做到两点,「第一,就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
主办「在线访谈」的官方网及官方报纸,并无道出古诗的出处,更无解读。
诗句出自李商隐(八一三至八五八年)的〈无题〉。李氏为晚唐诗人、骈文名家(师从令狐楚──唐宪宗时当过宰相),在官场不得意,只做过小官秘书省校书郎(九品)、盐铁推官等,在文坛却有影响力。
他写过不少以〈无题〉为名的诗,其中一首七言律诗的全文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如乾。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他的诗,有不少写烛之句,如「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韩冬郎即席为诗相送);我特别喜爱的是:「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夜雨寄北)。
李商隐的不少诗作,写得隐晦,看似情意绵绵、与恋人生死不渝,实有政治寓意;借用韩愈(七六八至八二四年)的诗句「草色遥看近却无」(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或可「概括」李商隐情诗的一个特点。
他的〈无题(重帏深下莫愁堂)〉:「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以「神女」自比,抒发怀才不遇、官场坎坷的失落感,就是「有还无」的一例。
对於有「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之句的〈无题〉,北京的评论者郁贤皓和朱易安认为:「深刻地表达了李商隐和宋氏女宫人爱情的真挚执着。」所谓宋氏女宫人,是指唐玄宗妹妹玉真公主在灵都观(今河南北部)的侍女;李商隐在八三五至八三七年间曾在灵都观附近隐居学道,结识她并生恋情。
郁、朱的「宫女恋情说」,文献考证略嫌薄弱。更多诗评家的解读,是「表面写情而别有寄托」;有人认为「可能寄寓着作者政治上屡遭挫折之后,既深感抱负难以实现,又执着有所追求的矛盾和精神苦闷。」移情投影表达执着之情
年代久远,李商隐「原创」的政治寓意,只能是「合理的猜测」,极难判断其「准确度」。今人引古诗言志,倒不在乎贴近「原创」意涵,而在於「移情投影」的新境界。
王国维(一八七七至一九二七年)的《人间词话》,有「移情投影」的?式:「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_?M他千百度,回头蓦见(应为:蓦然回首)那人正(应:却)在灯火阑珊处。』此为第三境也。」研究王国维的学者林玫仪教授说:「第一境乃是寻求目标之阶段,第二境乃是为目标奋斗不懈的阶段,第三境乃是理想得偿,苦尽甘来的阶段。」
王国维引述的都是宋词,其中「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出自柳永的〈蝶恋花〉。移置於「做学问、干大事」的语境,已疏离「原创」的情意。
温家宝引用「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无关「宫女恋情说」,与引「衣带渐宽终无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一样,是对理想、抱负的执着,是鞠躬尽瘁、无怨无悔的承担;他说得很「白」:「为人民的利益献出自己的一切。」
温家宝并非「只说不做」的那一类。就三农而言,他主持内阁后实行「多予少取放活」的让步政策,让农民、农业、农村休养生息;从推进费改税、薄赋轻徭,到废除农业税,向农民提供「四补贴」,建农村义务教育经费保障机制,尽力缓解民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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